沈修齊唇線抿直，沒說話。
「若他是強迫你的，」沈逸達猛地前傾，手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盞一跳，「你只管說。大不了我們一家三口辭官歸隱，回江南老家。我就不信，陛下還能追到一個山野里去強搶民男？」
「父親，」沈修齊終於開口，聲音平靜，「不是強迫。」
沈逸達盯著他看了許久，肩膀緩緩塌下去，他靠回椅背，手指揉了揉眉心：「……那便是兩情相悅。」
「你們倆都是男子啊……，你們的關係還……，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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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逸達想了半天也不知該怎麼說了。
「可這正是爹最擔心的。」他抬起頭，目光里全是憂慮，「他是皇帝，你是臣子。這天下都是他的，你們兩個人的地位，從來就不對等。今日他喜歡你，可以給你榮華富貴，給你滔天權勢。可以為了你不納妃、不生子，把滿朝文武的嘴都堵上。可明日呢？」
他站起身，在房內踱了兩步，聲音越來越急：「他今年二十有一，再過十年，他三十，你三十五。他若是玩膩了，倦了，轉頭去三宮六院，去選秀女，去生一堆皇子皇女。到時候你怎麼辦？若他心狠些，便說你逝世啦，到時候你被困在深宮裡，連個名分都沒有，沈家的香火也要斷在你這一支。」
「爹不是逼你傳宗接代，爹是怕你……怕你到時候連退路都沒有啊！」
「到時候後世不會說你連中三元，不會記得你才華橫溢，所有人只會記得你與帝王私相授受，說你的一切都是因為雌伏於陛下才得到的！你甘心嗎？」
「況且天子都是無情的，到時候他逼得你給他守節，再自己尋些新鮮。歷史上的分桃斷袖之事你不知道嗎？」
「今日之蜜糖，何不是明日的砒霜啊！你的一舉一動現在倒是甜蜜，等年歲長了，他若視之為不敬，視之為自己不可言說的過往，你又該如何？他畢竟代表的是皇權，不是過去那個可愛的小太子了！沈修齊！你清醒點！」
沈修齊站起身，走到父親面前，雙手扶住他肩，將他按回椅子裡：「父親，您別激動~鈺宸不是那樣的人。」
「你怎麼知道？」沈逸達抬起頭，眼眶發紅，「人心是會變的！他是天子，天子最是無情，你讀的那些書都讀到狗肚子裡面去了嗎，那些……」
衣櫃門「吱呀」一聲開了。
江鈺宸從裡頭鑽出來，身上還穿著那件單薄的中衣，領口歪斜，長發散亂，臉頰因悶熱而泛著紅。
他赤腳踩在地上，一步步走到沈逸達面前，脊背挺得筆直，眼底卻帶著幾分狼狽的羞惱。
沈逸達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磚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他瞪大了眼，看著從兒子衣櫃裡走出來的當朝天子，嘴唇哆嗦了兩下，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最終，閉了閉眼睛。
死孩子，陛下在這裡怎麼不提醒一下自己？
是覺得我們家的九族的羈絆太深厚了嗎？
難怪要那麼久才開門……
沈逸達一邊準備跪下去行禮賠罪，另一邊又下意識地看自己兒子的後腰。
沈修齊接收到父親的眼神，更是不知道怎麼說了。
江鈺宸哪好意思讓自己的公公在這種時候給自己下跪，那不是火上澆油嗎？
到時候來個棒打鴛鴦以死相逼，自己可就完蛋了，印象更差了！
「朕不是強迫他。」江鈺宸開口，聲音還帶著一點悶啞的感覺，卻字字清晰，「朕愛慕他，從很早很早起便是。朕這輩子，只要他一個。」
「我這些年沒有開後宮也是因為修齊，我本來打算活夠本了去下面找他的，沒想到……請您相信我的決心！」
他頓了頓，耳尖紅得幾乎要滴血，聲音低下去，卻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羞澀：「而且……朕是下面的那個。」
「我對其他人沒有感覺的……而且我還把自己的暗衛的指揮權也給他了，現在的奏摺也都是他批改的。」
沈逸達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看看江鈺宸，又看看沈修齊，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兩遍，腦子裡嗡嗡作響。
當朝天子，九五之尊，居然……居然能接受被壓在下面？還……
這對嗎？
他方才那些話，什麼「皇帝玩膩了你」，什麼「三宮六院生一堆孩子」，此刻全變成了巴掌，啪啪打在自己臉上，難怪他看著那些政令和措辭的方式總覺得熟悉，原本還以為是父親傾心教學的孩子大多是相似的，沒想到這就是自己兒子下達的！
他想起自己方才說的「天子最是無情」，冷汗瞬間從額角冒了出來，順著鬢角往下淌。他抬手去擦，袖口掃過茶盞，盞蓋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陛下……」他張了張嘴，聲音發顫，「老臣……老臣方才……」
「沈大人是慈父心腸。」江鈺宸垂下眼，聲音輕下去，「朕明白的。」
沈逸達站在原地，手足無措，平日裡在朝堂上引經據典的嘴，此刻像被縫住了。
他看看兒子，又看看皇帝，半晌，才憋出一句：「那……那你們……」
他目光落在江鈺宸微敞的領口上，那處有一枚淡紅的痕跡，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顯眼，又回想起江鈺宸從衣櫃裡面爬出來時的踉蹌，徹底沒話說了。
沈逸達眼皮一跳，猛地移開視線，耳根子都燒了起來。
作為一個四十多歲，歷經兩朝的元老，他什麼沒遇到過啊？
眼前這個真沒有遇到過！！！
「咳……」沈逸達清了清嗓子，往後退了兩步，「那個……明日壽宴，賓客眾多。你們……晚上若是要……要活動，還是克制些。」
他目光飄忽，不敢看兩人的臉：「有的印記……比較明顯，明日穿常服……不太方便遮掩……」
「那……那我就先走了！」
話音未落，他已經跨出門檻，反手帶上了門，腳步聲在迴廊上漸行漸遠，快得像是在逃。
房內靜了一瞬。
江鈺宸緩緩轉過身，看著沈修齊，兩人對視片刻，江鈺宸的唇角一點點揚了起來，隨即整個人往前一傾，額頭抵在沈修齊肩上，肩膀一抽一抽，笑得渾身發顫。
「……你爹。」他悶聲說，手指攥著沈修齊的衣袖，「比我想像的……有趣些。」
「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樣。」
沈修齊抬手，在他腦袋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眼底卻也染了笑意：「還笑？誰讓你亂說話？」
「朕說的是實話。」江鈺宸仰起臉，眼眶還紅著，鼻尖也紅，卻彎著眼睛，「朕就是……就是心甘情願的。」
沈修齊嘆了口氣，手臂收緊，將人往懷裡攏了攏，下巴抵在他發頂：「老實點吧，回床上去，今天晚上就別纏著我了，明日還要早起。」
「你抱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