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出官道,路面便顛簸起來,車輪碾過碎石,車廂猛地一晃。
江鈺宸本來在沈修齊的懷中休息的還算可以,但人肉墊子的減震效果其實並不是很好,他還是能感受到那一顛一顛的感覺。
他眉頭一蹙,手指按住了太陽穴,那疼痛來得極快,頭顱里像是有根筋和這破馬車栓在了一起,一旦這馬車顛起來,腦袋便也不甘示弱,非要抽動起來給他點顏色瞧一瞧。
青筋突突直跳,痛意從太陽穴一直蔓延到後腦勺。
他咬緊牙關,指甲嵌進掌心,用那點刺痛強忍著。
車廂又是一顛,他的胃猛地痙攣起來,早晨喝下的那半碗粥在胃裡翻攪,酸水湧上喉頭,灼燒著食道。他猛地抬手捂住嘴,喉結劇烈滾動,肩膀繃成一張弓。他不敢吐,怕一吐便停不下來,更怕沈修齊因此找個馬車給他,讓他立馬掉頭回京。
「停車。」沈修齊的聲音陡然響起。
馬車猛地剎住,江鈺宸整個人向前傾去,額頭險些撞上車壁,被沈修齊一把撈回來。他靠在沈修齊懷裡,額頭抵著那人的鎖骨,冷汗瞬間浸透了月白色的衣裳,倒是顯得有些露膚感,背後的肌膚若隱若現。
他大口大口地喘氣,手指死死抓著沈修齊的手臂。
「回去吧。」沈修齊托著他的後腦,聲音發緊,「現在回去還來得及。我讓暗衛送你回宮,你不必受這份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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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你保證,肯定會平安回來的,你這樣難受,倒是讓我心裡頭也不大好受。」
江鈺宸在他懷裡搖了搖頭,動作虛浮無力。
他抬起臉,眼眶通紅,眼底燒著一股執拗的火,嘴唇卻因暈車而泛著白。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卻一字一頓:「……不。」
「死也不回。」
他往前蹭了半寸,額頭重新抵回沈修齊肩窩,手指從沈修齊的手臂移到他的腰側,死兩隻手死死環住沈修齊的腰,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若是手鬆開了,眼前這人便會把自己扒拉下去,然後找暗衛給自己送走。
他閉著眼,睫毛濕成一簇一簇,聲音輕得像夢囈,卻帶著蠻橫的堅定:「你走到哪……我跟到哪。」
「你別想擺脫我,我要跟著你一輩子!」
沈修齊低頭看著他慘白的臉,看著他額角沁出的冷汗,因強忍噁心而微微發抖的唇,心臟一緊,但他都說地這麼堅決了,自己若是把他打暈了送回去,他定然會自己想辦法出來,那還不如讓他跟著,自己好歹還能慣著一點。
他嘆了口氣,手臂收緊,將人往懷裡攏了攏,伸手在他後心輕輕拍著。
馬車重新啟動,速度卻慢了許多。
車夫被吩咐避開碎石,專挑平緩的路面走。可即便如此,每隔半個時辰,車廂里仍會傳來壓抑的咳嗽聲,或是江鈺宸因頭痛而發出的極輕的抽氣聲。
沈修齊讓他靠在自己腿上,指腹按著他的太陽穴,一按便是小半個時辰。
原定快馬加鞭三日的路程,硬生生多走了一夜多。
直到第四日黎明,車隊這才終於停在大營外。
沈修齊先下車,回身去扶江鈺宸。
江鈺宸搭著他的手,腳踩在踏凳上,腿軟得幾乎站不住。他扶著車轅,彎下腰,乾嘔了兩聲,卻只吐出一點酸水。他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抬頭看向營門口飄揚的旌旗,臉上扯出一個極淡的笑。
「到了。」他輕聲說,手指卻死死攥著沈修齊的手腕,一刻也不曾鬆開。
兩側列隊的兵卒悄悄投來目光,待兩人走過,便湊到一處,聲音壓得極低,卻還是被風送了過來。
不過這未嘗不是一種宣洩不滿和表態。
「沈大人打仗,怎麼還拖家帶口的……」
「那小娘子瞧著弱得很,風吹就倒,這荒郊野嶺的,帶個妻妾來做什麼?」
「不愧是文官大人,這點日子都忍不了,生怕把自己憋出些毛病嗎?嘖……」
「沈大人還沒娶妻呢,哪來的正室?多半是房裡的寵妾,那可是片刻都離不得身……話說這小娘子看著身形就不錯,定然是個美得不可方物的美女!」
「嘖,看著挺正經個人,聽著名聲也不錯,沒想到居然也是個色令智昏的。這仗還打不打了?若是這樣不如還是讓我們將軍領兵,這些文官蹭一蹭政績便也罷了!」
江鈺宸腳步微頓,手指在沈修齊腕上收緊,指甲陷進皮膚里。
他垂著眼,耳尖紅得幾乎要滴血,卻強撐著沒抬頭,只是把臉往沈修齊肩側又埋了埋。
沈修齊面不改色,手臂穿過他腋下,將他往懷裡帶了帶,遮住了那些探究的視線。
「陳將軍呢?」沈修齊沉聲問。
話音未落,一個身披玄甲的中年漢子大步流星迎了上來。
那人肩寬背厚,滿臉胡茬,腰間懸著一把重劍,走起路來盔甲之間相互碰撞,嘩啦啦作響。
他在沈修齊面前三步遠站定,抱拳行禮,聲音洪亮如鍾:「末將陳錚,恭迎欽差大人!」
他直起身,目光在沈修齊臉上停了停,又掃過他身側低著頭的江鈺宸,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
「沈大人遠道而來,辛苦。」陳錚伸出手,掌心朝上,好像是打算與沈修齊握手。
沈修齊伸手與他相握。
陳錚手掌粗糙如砂紙,指節粗大,握上來的瞬間猛地發力,像是一把鐵鉗驟然收緊,力道大得能碾碎尋常人的骨頭。
沈修齊神色不變,手指緩緩收緊。
他掌心溫熱乾燥,指腹有握筆磨出的薄繭,可力道卻絲毫不小。
陳錚只覺得自己的手掌被一點點反壓回去,指骨被捏得咯吱作響,虎口發麻,竟掙脫不得。
兩人對視片刻,陳錚額角青筋一跳,率先鬆了勁。
沈修齊適時收手,從容地垂下袖袍,拍了拍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陳錚甩了甩髮麻的手掌,低頭看了眼自己泛紅的手背,又抬頭打量沈修齊,眼底的輕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貨真價實的審視與敬重。
他咧嘴一笑,露出被菸草熏黃的牙:「好力道!沈大人的功夫定然是不差的,不像那些病殃殃的文官,沒半點實力。」
他轉頭,對著方才竊竊私語的幾個兵卒厲喝一聲:「都瞎了眼?沈大人是陛下欽點的欽差,再讓我聽見誰嚼舌根,軍棍二十!」
兵卒們噤若寒蟬,紛紛垂首。
陳錚回過頭,抱拳道:「大人見諒,粗人嘴賤。營帳已備下,末將讓人帶路?」
「有勞。」沈修齊微微頷首。
這不過就是一場試探,若自己沒本事,陳將軍定然會想辦法架空自己,免得到時候出了問題,錯誤都是他的功勞都是自己的。
親兵在前頭引路,沈修齊半摟著江鈺宸的腰,手臂撐住他大半重量。江鈺宸腳步虛浮,幾乎是被他拖著走,羅裙的裙擺掃過地上的沙塵。
「還能走?」沈修齊低聲問,唇幾乎貼在他耳畔。
江鈺宸在帷幕下輕輕「嗯」了一聲,但聲音是掩蓋不住的虛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