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人默契地不提那些不高興的事情。
但總是要解決的。
御案上攤著輿圖,邊角被燭火烘得髮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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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鈺宸裹著一件狐裘,半倚在椅子裡,膝上蓋著薄毯。
他指尖捏著硃筆,在紙面上劃了幾道,聲音輕而緩,帶著病後的虛浮:「派禁軍統領陳錚去。他手裡有京畿三萬兵馬,壓也壓死江景和。」
沈修齊站在案側,目光落在那幾道硃砂痕跡上:「陳錚去了,便是朝廷承認大皇子有謀反的實力。江景和正愁師出無名,你派大軍,他正好喊『朝廷迫害』,那些烏合之眾反而擰成一股繩。」
江鈺宸眉心一蹙,硃筆擱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抬手按了按太陽穴,那裡又在隱隱發脹:「那下詔,斥責他妖言惑眾,削爵為民。」
「詔書一去,他索性撕破臉,提前起兵。」沈修齊搖頭,「如今他糧草未齊,軍心未定,你這一逼,他狗急跳牆,江南百姓先遭殃。」
江鈺宸閉上眼,指尖在眉心用力按了兩下。
他喘了口氣,胸口微微起伏,喉間又泛起一陣癢意,他偏過頭,掩著唇低咳幾聲,肩頭隨之一抽一抽。待平息下來,他仰起臉,眼底泛著紅,帶著幾分躁意:「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道就看著他聚兵,等著他打到京城來?」
「那些百姓若是沒與他一同起兵倒是情有可原,可那些與他一同起兵的人,又能稱之為什麼百姓?」
「我知道你素來心善,可哥哥,心善是坐不穩皇位的!」
沈修齊沒說話,只是垂下眼,看著他。
江鈺宸被他看得心頭一緊。
那目光里,是擔憂,是顧慮,是怕他再受一次失去的苦,他肯定是沒放下親自前往的念頭,這才在對比之下覺得自己的主意是有些不足。
江鈺宸攥緊了毯子邊緣,他知道沈修齊在想什麼。
若沈修齊去了前線,他在這深宮裡,又是徹夜不眠,又是咳血頭痛,再發起高熱來,身邊連個能管住他的人都沒有。
到時候他在宮裡頭「作威作福」或者是「香消玉殞」都未可知。
沈修齊是擔憂他的,他亦是……
江鈺宸看著沈修齊的臉,那人眼下有青黑,是這幾日守著他熬出來的。他忽然軟下去,整個人陷進椅子裡。
自己這般綁著他,他心裡肯定是不開心的。
江鈺宸嘆了口氣,最終還是決定同意。
「……我隨你去。」
沈修齊一愣:「什麼?」
「我扮成你的小廝。」江鈺宸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著他,聲音輕卻執拗,「跟你一起去前線。」
沈修齊眉頭緊鎖,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至極的話。
他上前一步,雙手撐在案沿,俯身看著江鈺宸,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你走了,朝政怎麼辦?誰來上朝?誰來管那些奏章?大皇子造反,二皇子虎視眈眈,你留一個空殼在龍椅上,是想讓天下大亂嗎?」
他直起身,手指在江鈺宸的腦袋上點了點:「再說你的身體。肺熱才好幾日?咳嗽還沒好全,夜裡仍要半靠著睡。前線是什麼地方?風餐露宿,缺醫少藥,軍醫的手粗得像砂紙,他們都是以讓人活下來為目的的,根本不管你的小病小痛,只要不是缺胳膊短腿的病症都當做無事,他們能給你把脈還是能給你開藥?到時候你頭痛發作,我拿什麼給你?拿刀剜我的肉給你止痛嗎?」
江鈺宸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他抿著唇,手指死死絞著毯子,半晌不發一言。
殿內靜得能聽見燭芯爆裂的輕響。
過了許久,江鈺宸才緩緩抬起眼。
那雙眼睛通紅,蓄著淚,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來。他看著沈修齊,嘴唇抖了兩下,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卻帶著一股剖開肺腑的狠勁:「其實……我沒那麼在乎那些百姓。」
他往前傾了傾,額頭抵在屈起的膝上,聲音悶悶地傳出來,帶著濃重的鼻音:「什麼君子大道,什麼明君之道,都是你教我的。若不是你,這場小打小鬧,我根本不會想這麼多。我會直接派兵,把江景和那三萬人殺得片甲不留,連他封地上的雞犬都不留。」
他仰起臉,淚水終於滾了下來,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淌,滴在狐裘上,洇出深色的痕跡:「可你在乎。你教我要愛民如子,教我每一步都要想著天下蒼生。所以我才在這裡,忍著頭痛,想著怎麼不傷人命,怎麼不興刀兵。」
他伸出手,抓住沈修齊的衣袖,指尖冰涼,發著顫:「我已經很聽話了。你讓我喝藥,我喝;你讓我批摺子,我批;你讓我不要殺人,我忍著。可這一次,你能不能……也讓我任性一回?」
「我已經很妥協了,哥哥,你為什麼只對我這麼狠心。」
「到時候我帶個御醫與我一同去,我也不去那戰場,我只待在營帳內等你回來。我很乖的哥哥……」
沈修齊看著他滿臉淚痕,看著那瘦得不行的手,還在執拗的死死抓著自己的衣袖,胸心口一顫。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最後一絲猶豫也散了。
「……好。」
「我們小鈺現在也是明君了,會為百姓考慮,若是祖父知道了,肯定很是欣慰,雖然你看著不大喜歡那些話,但確實是實實在在地做到了。」
「祖父會開心,那你會開心嗎?」江鈺宸抬眼看他,好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我很開心。」沈修齊揉了揉他的腦袋,然後便俯身吻去了他眼角的淚珠。
「這是獎勵,可以了嗎小祖宗?」
江鈺宸看著沈修齊溫柔的神色,不自覺地便想得寸進尺一些:「這怎麼夠呢?」
說罷,他仰起臉,手指攀上沈修齊的衣襟,指尖發著顫,微微用力往下帶了帶。
沈修齊順著他的力道俯下身,江鈺宸的眼睫顫了顫,閉上眼,主動貼上了他的唇。沈修齊一手托住他的後腦,指腹陷入他散在頸後的長髮里,一手攬住他單薄的脊背,將人往懷裡帶了帶。江鈺宸仰著頭回應,舌尖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又縮回去,可能是經驗不足吧,江鈺宸即使再怎麼努力也顯得有些可愛。沈修齊低嘆一聲,扣在他後腦的手微微收緊,加深了這個吻。
江鈺宸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他的手指從沈修齊的衣襟移到他的肩背,指甲隔著衣料輕輕刮過,力道軟得像是在撓。沈修齊察覺到他的氣息亂了,稍稍退開,江鈺宸卻不滿地往前追了半寸,額頭抵著沈修齊的鎖骨,鼻尖蹭著那人的頸側,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又輕又啞:「……別停。」
明明是自己身體不好,旁人憐惜一二,這人反倒開始嫌棄旁人不夠努力了,這是什麼道理。
「你喘不上氣了。」沈修齊低聲道。
江鈺宸悶哼一聲,仰起的臉上帶著一種病態的執拗,完全是不管不顧的意思:「……抱我。」
沈修齊閉了閉眼,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手臂穿過江鈺宸的膝彎,將人打橫抱起。
江鈺宸輕得幾乎沒有重量,手臂軟軟地環住他的脖頸,臉埋在他頸窩,呼吸灼熱,每一次吐氣都拂在沈修齊的皮膚上,燙得驚人。
不過這次可不是什麼發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