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修齊閉著眼,察覺到懷裡的人胸口起伏加快,手指開始無意識地拉緊他的中衣。他低下頭,在昏暗的燭光里看見江鈺宸眉頭死死蹙著,眼皮下的眼珠在快速轉動,嘴唇微微張開,溢出幾個含糊的音節。
「……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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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極輕,帶著哭腔,像是從夢魘深處擠出來的。沈修齊剛要伸手拍他,江鈺宸整個人猛地一掙,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拽了一下,眼睛驟然睜開。
他大口大口地喘氣,瞳孔渙散,額頭上瞬間沁出一層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他茫然地望著帳頂,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胸腔深處的聲音。
他動了動手指,觸到沈修齊的衣料,卻像是認不出來,手指在空中胡亂抓撓,聲音陡然尖利起來:「……修齊?」
「在。」沈修齊一把將他撈起來,讓他坐在自己腿上,手臂緊緊箍住他的後背,「我在。」
江鈺宸轉過頭,目光對上沈修齊的眼睛,那渙散的眼神才慢慢聚焦。他張了張嘴,嘴唇抖了兩下,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大顆大顆地往下砸。他往前一傾,將臉埋進沈修齊頸窩,手指死死抓著他的肩背,指甲隔著衣料幾乎要嵌進去。
「我夢見……」他哽咽著,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夢見你走了……不要我了……」
他哭得渾身發顫,肩膀一抽一抽,瘦削的脊背在沈修齊掌心下劇烈起伏。
他一邊哭一邊咳,咳得彎下腰,沈修齊一手托著他的後腦,一手在他背上順著氣,低聲哄:「夢是假的。我在這兒。」
「你夢到我不要你了,說明我一直在你身邊,離不開你。」
江鈺宸卻停不下來。他像是被那夢境魘住了,即使睜著眼,淚水仍不斷往外涌。他抬起手,冰涼的手指去碰沈修齊的臉,從眉骨到下頜,一寸一寸地確認,指尖發著抖:「……真的在?」
「真的。」沈修齊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你摸。」
掌心下是沉穩有力的心跳。江鈺宸的手指僵了片刻,才慢慢軟下來。他靠在沈修齊肩上,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可手指仍死死拉著沈修齊的衣袖,不肯鬆開。
「好了好了,別哭了,我的小鈺乖,我給你唱點安眠曲好不好?」
「別怕,我一直在呢。」
沈修齊將他平放回枕上,自己側躺在他身側,將他整個人攬進懷裡。江鈺宸蜷縮著,額頭抵著沈修齊的胸口,一隻手搭在他腰上,手指還時不時收緊一下,仿佛在確認這人還在。
如此反覆,一夜總要驚醒三四回。
有時哭著喊沈修齊的名字,有時只是睜著眼,無聲地流淚,淚水浸濕了枕面。沈修齊每回都醒來,將他摟緊,拍著他的後背,直到他再次睡沉。
養了七日,江鈺宸的身子才算穩住了。
低熱徹底退了,咳嗽從一陣連著一陣變成了偶爾一兩聲,胸口的悶痛也輕了許多。他能在沈修齊的攙扶下,慢慢從床上坐起來,雙腿垂在床沿,腳踩在腳踏上。
第八日晨起,他執意要下床。
沈修齊扶著他,手臂穿過他的腋下,讓他大半重量靠在自己身上。江鈺宸扶著沈修齊的手臂,一步一步往窗邊挪。腳步虛浮,像是踩在棉花上,膝蓋發軟,每一步都要停下來喘口氣。
到底是大病一場,身子還是虛弱了些。
晨光透過窗紗漏進來,落在他蒼白的臉上。
他抬起手,指尖觸到那束光,溫溫的。他側過頭,看向身側的沈修齊,彎了彎嘴角,眼眶卻紅了。
他輕聲說,手指從沈修齊的手臂滑下去,與他十指相扣,「……你要一直牽著我。」
「就像我們小時候那樣,一直一直牽著我。」
「好。」
另外一邊,江景和在封地收到京城眼線傳回的消息時,正在校場看兒子練箭。
那孩子十二歲,拉不開三石弓,箭矢歪歪扭扭扎在草靶邊緣。江景和盯著那支顫巍巍的羽箭,忽然把茶盞擱在石桌上,瓷底與石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陛下病了。」他開口,聲音不高,卻讓身後的幕僚齊齊抬起了頭,「病得很重。」
他轉過身,日光落在他的側臉上。
他比江鈺宸年長八歲,眉宇間已有了細紋,眼底沉著多年隱忍的陰鬱。
當年母妃被廢,他本就身份低微,後來更是因母后的暗子對江鈺宸動手被趕出皇城,在封地一待就是十餘年。
他看著江鈺宸登基,看著那病弱的好命的傢伙在龍椅上硬撐,盤算著還有多久自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得到皇位,看著沈修齊死了,看著朝堂上人頭滾滾。
他多想嘲笑江鈺宸,你最愛的和最愛你的都沒了!你就是個孤家寡人,可憑什麼?憑什麼沈修齊還能回來……
怎麼能不嫉妒呢?
即使先天不足,沒有一個好身體,可生下來就被取名為「宸」,剛足月便被封為太子。
即使皇后去了,可皇后那邊的親人都時常關心他,力挺他成為下一任的帝王。
父皇為了穩固他的地位,還給他選了沈家作為後盾,當時的兩朝元老沈太傅、禮部尚書沈逸達、沈家的下一代直接選為伴讀……
可自己呢……什麼都沒有,只要敢和哪位大臣走的近些,第二日父皇總會訓斥他。
時間長了,便也沒有人敢往他身上下注了。
江景和光是想著這些事便覺得怒氣壓制不住。
「那孩子活不長。」江景和輕聲說,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就算我什麼都不做,等他駕崩,皇位也落不到我頭上。」
「雖說我的孩子們說不定有些機會,可這都不一定,宗室之中比我的孩子更好管的可多著呢。他但凡想要坐穩這位置,便斷然不會在死之前選一個父母雙全的孩子的。」
他頓了頓,手指緩緩攥緊,指節發出輕微的聲響。
「可若是我搏一把呢?」他抬起眼,目光掃過幕僚們的臉,「成了,我自己坐那龍椅。不成,便倒逼一把,左右不過是把機會讓給老二。這買賣,一本萬利。」
「江鈺宸不高興我便高興了。」
「以他那小心眼的樣子,若是我們倆的後代被選為太子,他定然是要氣的吐血三升的,到時候還有多少命數,可就不好說了!」
幕僚中有人倒吸一口冷氣,有人垂下眼,有人眼底卻亮起了光。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另一處封地,江景明正抱著剛滿月的幼子,逗弄那孩子粉嫩的臉頰。他今年二十有八,膝下嫡子十二歲,另有幾個八九歲的庶子,正是鬧騰的年紀。
「父親,」嫡子站在一旁,身形已抽條,「先生今日教的策論,孩兒背完了。」
江景明沒抬頭,只是用指腹蹭了蹭幼子的下巴,忽然開口:「去告訴你母親,明日開始,為父要再納兩房妾室。」
嫡子一愣。
江景明將幼子交給乳母,站起身,拍了拍袍擺上並不存在的灰。
他生得比江景和圓潤些,眉眼間帶著一股隨遇而安的溫吞,說出的話卻冷靜得近乎刻薄:「陛下病弱,卻未必短壽。等他熬個十年八年,你們幾個都大了。過繼向來不喜嫡子,你們年紀也偏大。不如趁現在,我多生幾個小的,好好教養。將來你們哪個弟弟坐了龍椅,追封我為太上皇,也算全了這一支的尊榮。」
他看向嫡子,笑了笑:「我本來就沒那個命。但我的兒子,未必沒有。」
「若真選上了我們家的孩子,等換了天的時候,那皇位不還在你我手中,兒啊,你是我最看重的孩子了。要懂得為父的苦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