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鈺宸睜開眼，視線花了許久才聚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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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頂的蟠龍紋在燭火里晃悠悠地轉，他眨了眨眼，感覺眼眶乾澀得發疼。
手指動了動，觸到一片溫熱的皮膚，是沈修齊的手掌正握著他的手。
他想開口，喉間卻先湧上一股癢意。
他偏過頭，將臉埋進枕頭裡，壓低聲音咳了兩下。那咳嗽聲又輕又悶，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震得胸口隱隱作痛。他喘了口氣，才緩緩轉過臉，看向伏在床沿的人不知何時已經坐了起來。
沈修齊眼下泛著青黑，顯然是一夜未眠。
他盯著江鈺宸看了片刻，伸手將人扶起來，在背後墊了個軟枕。
江鈺宸順著他的力道倚上去，整個人陷進錦被裡，肩背軟軟地塌著，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晚上睡不著，為什麼不與我說？」沈修齊的聲音有些啞，指腹擦過江鈺宸汗濕的額角。
「身體不舒服為何不罷朝？」
江鈺宸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他張了張嘴，聲音輕得像一縷煙，斷斷續續地飄出來：「我……已經……霸占你太多時辰了。」
他說一句，便停下來喘口氣，胸口微微起伏，喉間又泛起一陣癢，他偏過頭，掩著唇低咳幾聲，肩頭隨之一抽一抽。
待那陣咳意壓下去，他才轉回來，臉色又白了幾分，唇上卻強撐著一點笑意。
「晚飯也要你陪著吃……摺子也要你幫著看。」他抬起眼，看著沈修齊，語速極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慢慢磨出來的，「若晚上再不放你回家……你四年未見的父親、母親，還有祖父……該多思念你。」
他頓了頓，指尖在沈修齊手心裡輕輕蹭了一下，那力道輕得幾乎察覺不到，江鈺宸總是這樣，若是在小事上不順心便是一定要撒嬌賣痴達到自己的目的的，但若是真的身體不適或是怕為難到沈修齊，即使再想他也是不會去做的：「我睡不著……習慣了。只是沒想到……天氣漸涼，才……才這樣。」
他又咳了起來，這次咳得久了些，弓起背，額頭抵在屈起的膝上，瘦削的肩胛骨在單薄的裡衣下劇烈起伏。
待平息下來，他仰起臉，眼角咳出了淚，卻彎了彎嘴角：「……別擔心。」
「老毛病了，不過是常常偏頭痛……所以……才難以入睡，後來養成習慣了，晚上便也睡得少了……其實沒事的，只要我小心點……晚上注意保暖……不會有事的。」
沈修齊看著他這副模樣，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擰了一把。
他伸手托住江鈺宸的後頸，掌心的皮膚觸到一片細密的冷汗：「之前撒嬌耍賴，不讓我出宮的時候，怎麼不見你這麼懂事？」
他聲音發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和怒火：「現在病成這樣，倒知道替我著想？」
「還沒事沒事，再燒會兒都要變成小傻子了還不會有事？你這樣讓我怎麼能不擔心？」
江鈺宸抿了抿唇，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他往被子裡縮了縮，像是個做錯事的孩子，手指無意識地絞著錦被的邊緣。
「若是我變成小傻子……就可以一直跟著你了，其實也挺好的，到時候你做攝政王，我當被你控制的小傻子……，你為了不讓別人發覺，只能日日看管著我，生怕有什麼漏洞。」
「我變成小傻子之後……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也沒人會攔著我了，我也就不用考慮別人是怎麼想我們的……」
沈修齊嘆了口氣，伸手將他整個人從被子裡撈出來，手臂穿過他的腋下，將他緊緊箍在懷裡。
江鈺宸的臉撞進他頸窩，鼻尖抵著那人的鎖骨，他聞到沈修齊身上熟悉的味道，緊繃的肩背倏地松垮下來。
「江鈺宸。」沈修齊低聲叫他，下巴抵在他發頂，手臂一寸寸收緊，將那副瘦得脫形的身子完全嵌進自己懷裡，「聽好了。」
「我愛你，真的愛你，所以你不用患得患失，不用壓抑自己的脾氣，不用隱藏自己的脆弱，我希望你能更加信任我，我希望你能把你的所有的不適都告訴我，我希望你可以把自己的身體放在第一位。」
「另外，我不走了。」他聲音沉而緩，每一個字都落在江鈺宸耳側，「晚上也不走，以後都不走，我以後都留宿宮中，每天早朝之前提前離開……」
江鈺宸在他懷裡僵了一瞬。
他緩緩抬起手，抓住沈修齊背後的衣料，眼裡滿是不可置信，但臉上漸漸有了血色。
他沒說話，只是將臉埋得更深，鼻尖蹭著沈修齊的頸側，半晌，才極輕地「嗯」了一聲。那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聲音卻軟得像是融化了。
他滿足地閉上了眼，手指從沈修齊的衣料上移到他後頸，輕輕搭著，仿佛這樣就能確認這人真的不會消失。
接下來的幾日，陛下罷朝。
沈修齊宿在承明殿偏殿，對外只說每日早出晚歸，實則從未踏出宮門半步。暗衛首領穿了沈修齊的常服，在夜裡從宮門出去，又在清晨從宮門進來，做出一副沈大人仍回府歇息的假象。
而真正的沈修齊，日夜守在江鈺宸榻邊。
江鈺宸的身子像是年久失修的骨頭架子，處處漏風。
晨起時偏頭痛時常容易發作，單側太陽穴突突直跳，畏光畏聲，只能躺在沈修齊腿上，讓他用指腹一下一下地按揉。
中午吃飯的時候總是剛吃些東西就開始覺得胃裡頭絞痛，吃不下東西，若是在看到什麼油膩些的食物，便又是一陣乾嘔，只能讓沈修齊一口一口地餵點參湯。
到了夜裡，咳嗽又起，咳半天才好不容易咳出些痰，裡頭還帶著點血絲，他弓著背，肩膀一抽一抽，若是趴在那咳久了還會引起一陣乾嘔，最後把好不容易才吃下去的膳食吐個一乾二淨。
沈修齊便將他扶起來，讓他靠在自己肩頭，掌心順著他單薄的脊背從上往下撫，直到那陣咳意平息。
夜裡，江鈺宸是最最磨人。
江鈺宸的睡眠極淺，稍有動靜便驚醒，加之肺熱未清，躺下便咳，只能半靠著睡。
沈修齊便讓他枕在自己臂彎里，一手環著他的腰，一手搭在他後心，感受著他心跳的節律。
本來不甚體貼的江鈺宸總是覺得自己打擾了沈修齊的睡眠，若是有些小不適也喜歡忍一忍，若是想咳嗽了也只是一味地壓制，希望聲音小些。
直到有一次，江鈺宸壓制著壓制著，結果發出了驚天地泣鬼神的咳嗽聲，險些咳昏過去，被沈修齊好一頓訓斥，他這才不敢忍了。
這下沈修齊也不敢睡了，晚上時常是閉目養神。
江鈺宸只是呼吸急促了些，沈修齊便能反應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