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鈺宸歪倒的瞬間,沈修齊瞳孔驟縮,撩起袍擺便沖了上去。他穿過人群幾步跨上御階,一把將人撈進懷裡。
入手滾燙。
隔著厚重的龍袍,那股熱度仍像炭火一樣灼燒著他的手臂。
江鈺宸渾身軟得像一灘水,頭無力地向後仰去,露出衣衫下蒼白的膚色,皮膚燙得不行。
沈修齊一手托住他的後腦,一手穿過他的膝彎,將人打橫抱起。那重量輕得可怕,袍服下的身體在劇烈發抖,牙關仍在輕輕磕碰,發出細微的聲響。
「傳太醫!」沈修齊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快去!」
首領太監連滾帶爬地衝上御階,尖細的嗓音劃破嘈雜:「散朝!散朝!百官退避!」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沈修齊抱著江鈺宸,大步流星地穿過側門,走向最近的偏殿。懷裡的人在他臂彎中微微掙動,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卻似乎認出了他的氣息。
江鈺宸抬起手,冰涼的手指攥住沈修齊的衣襟,指尖發抖,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別走,我好冷……。」
「不走。」沈修齊手臂收緊,將他往懷裡攏了攏,「我在,我抱著你呢,很快就不難受了寶寶。」
江鈺宸的眼角滑下一滴淚,順著太陽穴流進鬢髮。他張了張嘴,含糊地呢喃:「……害怕。」
「怕什麼?」
江鈺宸手指攥得更緊,指節泛白,聲音斷斷續續,帶著哭腔,「別丟下我……求你……我好怕……」
沈修齊沒說話,只是將下巴抵在他發頂,加快了腳步。
偏殿內,沈修齊將人平放在榻上。
錦被蓋上去,江鈺宸卻開始劇烈地發抖,肩膀一抽一抽,牙齒磕碰的聲音在安靜的殿內格外清晰。
他閉著眼,淚水不斷從眼角湧出,嘴裡反覆念叨著:「冷……好冷……」
老太醫提著藥箱匆匆進來,見狀連忙坐下,三指搭上江鈺宸的腕脈。他
眉頭越皺越緊,又翻開江鈺宸的眼皮看了看,再讓其張口,察舌苔。
老太醫收回手,面色凝重,聲音發沉:「沈大人,陛下這病,來勢兇猛。先天不足,加之這些年心神損耗過巨,不得安眠,氣血虧虛至極。本就根基不穩,今日沒有服用那損耗底蘊的丹藥,沒了安神之效怕是連日睡眠不足,底子較差,在此基礎上邪風趁虛而入,直中經絡。如今高熱熾盛,邪熱內陷,恐有動風之險。若高熱持續不退,傷及心包,便……」
「現在情況實屬危急,臣不能保證……」
他沒說完,沈修齊卻聽懂了。
「開藥。」沈修齊盯著老太醫,「盡全力。」
「是。」
老太醫提筆寫方,沈修齊則取來銅盆,倒入溫水,將巾帕浸濕擰乾,敷在江鈺宸滾燙的額頭上。
他又取了烈酒,倒在掌心,搓熱後擦拭江鈺宸的頸側、腋下、手心。
可江鈺宸仍在發抖,感覺是冷極了,但他的身體卻燙得嚇人。
「冷……」江鈺宸縮成一團,手指在空中胡亂抓撓,抓住了沈修齊的衣袖,「……好冷。」
「我難受,哥哥,我好難受……」
沈修齊脫了外袍,躺上床,將江鈺宸整個摟進懷裡。
那人滾燙的脊背貼著他胸膛,熱度透過中衣灼燒著皮膚,江鈺宸好像是感受到了沈修齊的存在,手死死抓著他不放,指甲幾乎嵌進肉里。
沈修齊感受到了一絲痛意,但也不捨得讓他放開,一手環著他的腰,一手按在他的後背,將他整個人裹在臂彎里,用自己的體溫去給他一點暖意。
半個時辰後,小童送了煎好的藥進來,濃稠黑褐,氣味刺鼻。
沈修齊接過藥碗,將江鈺宸扶起來,讓他靠在自己肩上。
碗沿湊到他唇邊,江鈺宸卻牙關緊咬,藥汁順著下巴淌下來,浸濕了衣襟。
沈修齊喚他,他毫無反應,只是皺著眉,發出模糊的囈語,眼看著神智應當是還沒恢復,整個人下意識地抗拒喝藥。他看著面前這人,想著他這種自己面前總是撒嬌賣痴,稍微得點好處便心甘情願地把藥全喝下去,如今病重了才展露出他的本能。
沈修齊仰頭含了一口藥,低下頭,唇瓣貼上江鈺宸緊抿的唇。
他一手捏住江鈺宸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他牙關鬆開一條縫隙,將藥汁渡了進去。江鈺宸喉結滾動了一下,咽了下去,眉頭卻擰得更緊,舌頭不住地反抗,嘴角溢出些許藥汁。沈修齊用拇指擦去,又含了一口,再次渡過去。
如此反覆,一碗藥見了底。
江鈺宸的唇被藥汁染得發黑,衣領也都弄髒了,沈修齊用濕帕子替他擦淨,又讓他躺平,繼續用酒擦拭降溫。
四個時辰過去了。
殿內的日光從東窗移到西窗,又漸漸暗下去。
江鈺宸的病情反覆不定,高熱時渾身滾燙,說胡話,手指在空中亂抓,喊著沈修齊的名字;稍退時,呼吸平穩些,沈修齊喚他,他能含糊地應一聲,眼皮顫動,卻睜不開。
沈修齊始終沒離開床榻半步。他每隔一刻鐘便換一次帕子,每隔半個時辰便餵一次水,酒擦了一遍又一遍。
江鈺宸有時說冷,他便將人摟緊,有時踢開被子,他便按住他的手,防止他著涼。
第六個時辰,老太醫再次診脈,面色稍緩,卻仍緊繃:「熱度稍退,但未至安全。陛下底子太虛,若再過兩個時辰仍不退盡,恐生變故。」
暮色四合。
江鈺宸的體溫終於降了下來,額頭不再燙手,只是仍有些低熱,像一塊溫熱的玉。
他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眉心稍稍舒展。
沈修齊探了探他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終於鬆了口氣。他靠在床頭,手臂仍環著江鈺宸,閉了閉眼。
不久,江鈺宸的眼睫顫了顫,緩緩掀開。他茫然地望著帳頂,視線聚焦了許久,才緩緩轉向沈修齊。
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修齊?」
「我在。」沈修齊握住他的手,指腹摩挲著那冰涼的手背,「沒事了。」
江鈺宸動了動,想撐起身子,卻覺胸口一陣悶痛,像是壓了一塊石頭。
他皺起眉,喉間發癢,偏過頭,劇烈地咳嗽起來。起初是乾咳,咳了兩聲,胸口便湧上一股腥甜,他弓起背,咳出一口痰,落在帕子上,其間偶見一絲淡紅血絲,並非大口吐血,卻刺目得很。
咳嗽一陣接著一陣,尤其是躺下之後,喉間的癢意更甚,胸口隱隱發悶,呼吸變得粗重,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胸腔深處的雜音。
他半靠在沈修齊懷裡,額頭抵著那人的肩,喘了兩口氣,又咳了起來,肩膀一抽一抽,瘦削的脊背在沈修齊掌心下劇烈起伏。
老太醫再次被召入,診脈後,眉頭稍稍舒展:「高熱已退,邪熱未清,轉入了肺經。陛下如今是肺熱之症,所幸發現及時,尚屬輕症。只是這咳嗽、胸悶,需得仔細將養,萬萬不可再勞神、受風。」
他頓了頓,沉聲道:「急性期約莫五到七日,低熱反覆,咳嗽夜甚,必須完全停掉朝會奏摺,嚴格避風。稍有勞神或受一點涼風,立刻加重。若是一般人不至於如此嚴重,但陛下身子虧虛,若想要養好大概要七日;咳嗽、胸悶之症,需十二至二十日方能慢慢消盡。這期間,萬不可再耗心神。」
沈修齊聽著,目光落在江鈺宸慘白的臉上。
那人靠在他懷裡,閉著眼,眉心仍蹙著,手指無意識地抓著他的衣襟,即使在睡夢中也不曾鬆開。
他低頭,在江鈺宸發頂落下一個極輕的吻,轉頭對老太醫道:「有心了,近日你就隨侍陛下左右吧」
說完,他又對著小太監說:「再去收拾一間偏殿出來。」
「從今日起,我住宮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