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數日,沈修齊日日入宮,陪江鈺宸用膳、批折、哄他午睡,夜裡回沈府。
他不知江鈺宸本就睡眠淺,如今停了清寧丹,加之他不在身側,那人便夜夜睜著眼,前幾晚尚能勉強闔眼片刻,雖然睡不了多久,但好歹也算是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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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一夜,江鈺宸在榻上翻了數個身,錦被被蹬得皺成一團。他盯著帳頂的蟠龍紋,聽著更漏一滴一滴砸到三更、四更,每一聲都像敲在他太陽穴上。
他只覺得頭有些疼。
實在躺不住了,江鈺宸撐著床沿坐起來,赤腳踩在冰涼的地上,從桌上摸出一卷自己偷偷為沈修齊畫的畫像。
畫軸展開,燭火搖曳,將那人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他伸出手指,指尖沿著畫中人眉骨的輪廓緩緩描摹,從眼尾到下頜,一遍又一遍。
秋夜露重,吹得他肩背發涼,他卻渾然不覺,只是蜷在燭火旁,將那捲畫像貼在心口,也不知何時居然真的睡著了。
但現在已經是深秋,就這樣衣衫單薄的趴在桌上睡覺怎麼會好過呢?
再加上江鈺宸的身體本來就不怎麼樣,現在還又是不好好睡覺、又是吹冷風的。
晨起,江鈺宸便覺頭顱沉得像灌了鉛。
太陽穴隱隱發脹,後頸連著脊背一片酸軟。他撐著床沿坐起來,眼前黑了一瞬,又強壓下去。
他抬手按了按太陽穴,指腹打著圈揉了兩下,眉心微微蹙起。煩死這偏頭痛的老毛病了,不論是勞神、還是累了沒休息好還是天氣不好,亦或是不喜歡的氣味或聲音都能引發他的頭疼。
江鈺宸沒多心,緩了緩便掀開被子下床。
他想見沈修齊,想上朝時坐在龍椅上,遠遠看那人站在班列里的身影。
不過是日常小問題,倒也沒有罷朝的必要。
江鈺宸一貫不喜人近身伺候,等著伺候的人把東西拿齊了,他就自己站在榻前穿衣。
中衣的系帶打了兩次才繫緊,外袍的袖子套進去,手指卻有些不聽使喚,玉扣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他低頭去系玉帶,頭低得久了,眼前又浮起一層白霧,手指發顫,扣了三次才扣上。
冕冠更重……
他勉強束在發頂,玉冠壓下來,勒得頭皮發麻,額頭的疼痛更加明顯了,太陽穴一跳一挑地在擠壓之下更是憋悶難受了些。
穿戴完畢,他站在銅鏡前,鏡中人臉色蒼白,唇色寡淡,唯有眼尾泛著一點因睡眠不足而生的淡紅。他抬手揉了揉太陽穴,深吸一口氣,不知為何胸口也悶悶的。
若是沈修齊看到自己這副模樣,定然是會心疼自己的吧……
雖然心裡還在胡思亂想,但江鈺宸畢竟身體不適,緩了許久還沒有出去。
伺候的小太監垂首進來提醒:「陛下,時辰不早了。」
江鈺宸「嗯」了一聲,邁步往外走,腳步虛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扶著門框停了停,額角已經沁出一層細密的薄汗,後背的中衣濕了一片,貼在瘦削的脊背上。他大口喘了兩口氣,才勉強勻過那口氣,抬腳往外間走去。
周邊伺候的人被江鈺宸要求不許抬頭,不許靠得太近,不許……
總之就是規矩多多,若有錯漏,便是板子伺候。
如此就算覺得今天的陛下不大正常,但小太監們也不敢做出什麼舉動。
早膳擺在案上,一盞燕窩粥並幾碟清口小菜。
江鈺宸看了一眼,胃裡便一陣翻攪。
但又怕沈修齊午間查問,若是知道他沒吃早飯,定要板著臉訓他。江鈺宸便勉強端起碗,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裡,米粒熬得軟糯,入喉卻只覺滯澀。他皺著眉,強行咽了下去,又夾了一口青菜,機械地嚼了兩下。
胃脹得厲害,才吃了兩口,那股噁心感就涌了上來,他猛地放下筷子,一隻手指死死按住桌面,另一隻手捂住自己的嘴,坐著沒動好半天,才將那股翻湧的酸意硬生生咽了回去,額角又沁出一層冷汗。
「撤了。」他揮揮手,聲音有些發緊,怕再開口便會壓制不下那股噁心感。
步輦在宮道上緩緩前行,初秋的風從轎簾縫隙里鑽進來,不算寒涼,卻一直往他領口裡鑽。
江鈺宸縮了縮肩,手指攥緊了膝上的衣料,頭目沉脹,左側太陽穴一抽一抽地跳。漸漸地,一股燥熱從胸口升騰起來,臉頰漫開一層鮮亮的酡紅,燙得驚人。他抬手碰了碰臉,指尖觸到一片火燙,卻只當是湯婆子的熱意,沒往深處想。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前浮著一層薄薄的白霧。
他好不容易維持住自己的身體,坐在了大殿上……
太和殿內,燭火通明,文武分列兩班,奏事之聲不絕。
江鈺宸端坐在龍椅上,冕旒垂下,遮住了半張臉。他握著扶手的手背青筋凸起,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整個人全憑一股意志硬撐著。底下臣子大多不敢正眼看皇帝,怕被指責為不敬,有上奏的臣子偶爾抬頭遠遠望去,只見帝王面色紅潤,雖神色略倦,尚能垂眸聽奏,不少人心中暗自稱奇,只道今日陛下氣色甚好,不似以往。
起初江鈺宸還能勉強應答幾句,只是語速越來越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隨後他便不高興每個都回復了,若有不滿便說個「滾」字讓人下去自己研究。
大臣們只覺得難得過幾日好日子,現在陛下又恢復到以前那樣喜怒不定的樣子了。
江鈺宸的太陽穴突突直跳,殿中的人聲、鐘鼓迴響、衣料摩擦聲,全像重錘一樣敲進顱腔里。
他在龍椅上悄悄攥緊手心,指甲嵌進掌心,他試圖用那點刺痛強壓下一陣陣襲來的昏沉。
內里熱度越躥越高,方才那點「紅潤」還未褪去,一股刺骨的惡寒毫無預兆地席捲全身。明明大殿裡燒著地龍,溫暖如春,他卻控制不住地渾身發冷。袍服之下的身體在發抖,沒過片刻,寒戰越來越重,牙關開始輕輕叩擊,龍椅上傳出細碎的磕牙聲響,在嘈雜的朝堂上幾乎被淹沒。
沈修齊站在班列中,目光始終未離開江鈺宸。
他看著江鈺宸的手在微微發抖,看著那人冕旒下的臉色從潮紅轉為一種不正常的灰白,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蹙。他往前邁了半步,又停住,大會未散,眾目睽睽之下不便上前。他暗自記下,打算待會兒散了朝,便去傳御醫來瞧瞧,再哄那人喝一碗安神的藥。
江鈺宸看著沈修齊的身影,只覺得越發模糊。那抹身影在視線里暈開,變成一團晃悠悠的色塊。
滾燙的熱度徹底鋪開,肌膚內里像有火在灼燒。
頭風被高熱引爆,頭顱脹痛欲裂,眼眶也因此燙得發疼。心慌心悸在此刻也特別有默契地一起翻湧了上來,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江鈺宸的眼神一點點渙散,視線開始發蒙,底下大臣的面孔在眼前層層疊疊地模糊開來,聲音也隔了一層水霧,聽不真切。
有臣子正在出班奏報河工款項,話說到一半。
江鈺宸身子一軟,再也撐不住,重重歪靠在龍椅靠背上。
冕旒的珠串一陣劇烈搖晃,撞擊出凌亂的脆響。
沒有珠串當著的臉便露了出來,臉上的蒼白盡顯,原本那層以為是健康的酡紅是高燒的跡象,加之他現在渾身冰冷,整個人混上一層病態的慘白。
江鈺宸雖然暈了,但額頭上冷汗還在層層往外冒,順著鬢角往下淌,浸透了鬢髮,在下巴處匯成水珠,滴在玄色龍袍上。
他半闔著眼,嘴唇微微張著,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口中含糊地溢出幾個音節,不成句子,隨即陷入昏昏沉沉的高熱迷濛里。
大殿瞬間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