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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帝王的心尖寵(攻訐)

  大朝會過半,議題轉到江南。

  一個身著青袍的官員忽然出列,聲音洪亮,刺破了殿內表面上的和平:「臣有本奏!」

  沈修齊抬眼,認出那是工部郎中周顯,好像是江南世家的姻親。

  「沈大人既然活著,為何四年間音訊全無?既然無恙,為何不早日回朝,反而在外逍遙,讓陛下與萬民空懸四年之心?」

  周顯轉過身,俯身下拜:「臣斗膽揣測,沈大人這四年,怕是借著『殉國』之名,為母博了誥命,為自己掙了清名,如今又憑空得了擢升。這般行徑,豈非欺君罔上?」

  「若是人人都如沈大人一般『因公殉職』,而後躲著不出,等著一切塵埃落定,再『死而復生』,豈不荒謬!」

  「臣附議!」又有幾個官員站了出來。

  殿內驟然靜了。

  沈修齊眉心一蹙,正要邁步出列,龍椅上傳來一道笑聲,輕飄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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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卿。」江鈺宸微微前傾,冕旒的珠串相互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你說得這般慷慨激昂,朕卻看不清你的臉。」

  他頓了頓,指尖在扶手上點了點:「上前來。沈卿也上前來。讓朕好好看看」

  沈修齊與周顯同時邁步,穿過列班的文武百官,走到御階之下。

  兩人剛站定,江鈺宸忽然抬手。

  那隻手從廣袖中伸出,蒼白瘦削,腕骨處青筋清晰可見,看來是非常用力了。

  他抓起案上那隻尚冒著熱氣的青瓷杯,手臂一揚,杯子脫手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砰——」

  杯子正中周顯額角,瓷片炸裂,滾燙的茶水混著鮮血瞬間淌了滿臉。周顯慘叫一聲,捂著額頭踉蹌後退,血從指縫間汩汩湧出,順著鼻樑往下淌,滴在青袍前襟上,暈開一片暗紅。

  殿內死寂。

  周顯自覺已經殿內失儀,腿一軟,噗通跪倒在地,額頭抵著地面,鮮血在地面匯成一小窪。他渾身抖得像篩糠,卻不敢去擦那血,只是拼命磕頭:「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臣失言!臣該死!」

  每磕一下,額上的傷口便在地上留下一個血印,觸目驚心。

  沈修齊站在一步之遙,垂眼看著周顯那副模樣,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高,在死寂的大殿裡卻格外清晰。他撩起袍擺,從容跪下,聲音平穩:「陛下,臣有話說。」

  「周大人說臣德不配位,臣卻想問,臣這四年如何,周大人如何得知?臣墜崖重傷,被山民所救,失憶至今,近日方恢復神智,便日夜兼程回京。周大人一口一個欺君,莫非是親眼見了臣在何處逍遙?」

  「若周大人早就發現了臣,為何不搭救一二?」

  他頓了頓,側頭看向血流滿面的周顯:「至於為了利益,這一點我更是不認。我家世代簪纓,就算我沒有前往江南,在祖父與父親的功績下,家母的誥命也是人之常情,家母誥命是陛下所賜,但與臣『殉國』與否有關聯還需要陛下判斷。」

  「周大人此番行為完全是揣度聖意,信口雌黃。周大人對臣一無所知,便急著在朝堂上置臣於死地,究竟是憂國憂民,還是……為江南世家那千餘條人命,尋一個泄憤的由頭?」

  「周大人是不滿陛下的決定嗎?是覺得結黨營私、科舉舞弊、欺男霸女、貪污賑災款、謊報稅收的江南世家全然無罪嗎?」

  沈修齊話音落下,殿內靜了一瞬。

  隨即,又一個不知名的青袍官員,出列躬身:「陛下,臣斗膽進言。周大人與沈大人素無恩怨,今日所言,或許只是……誤會一場。周大人恪守法度,一時情急,措辭不當,還望沈大人海涵。」

  「誤會?」沈修齊側過頭,目光在那人臉上停了一瞬,「劉大人,周大人方才字字句句,要的是沈某的命,要的是沈家滿門的名聲。這若是誤會,那明日有人參劉大人通敵,是不是也能稱一句『誤會』?」

  那劉大人臉色一白,退了半步,也不好說什麼了,便退了回去。

  又有一人出列:「沈大人好利的口齒。周大人不過是提出質疑,朝堂之上,本就有諫議之風。沈大人這般窮追猛打,步步緊逼,未免顯得有些心虛啊」

  「若是任何人提出諫議都要被如此對待,朝堂怎可向好,最後不變成了某些人的一言堂?」

  沈修齊還未開口,沈逸達已從班列中跨出一步。

  他脊背挺得筆直,此刻沉著臉,聲音發沉:「張大人這話說得輕巧。若今日被污衊『欺君』『借死博名』的是令郎,張大人是否也能站在這裡,說一句『何必咄咄逼人』?」

  他轉向龍椅,深深一揖,再抬頭時,眼眶微紅,不愧是兩朝元老,實力過人,演技半點不虛的:「老臣就這麼一個兒子。四年前,他赴江南,老臣送他出城,他說『父親保重,兒去去就回』。結果呢?老臣等來的,是一具找不回來的屍骨!如今他活著回來,老臣還沒顧上高興,便有人要往他身上潑髒水,要讓他再死一次!沈家世代簪纓!沈家每一代都對陛下忠心耿耿,為何要受此冤屈!」

  「莫不是有人覺得沈家在處理什麼事情時得罪了諸位同僚,讓大家恨不得我沈家立馬絕後!」

  沈逸達的聲音在殿內迴蕩,尾音發顫,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

  滿朝文武面面相覷,無人敢接話。

  此時,祖父給周邊人了一個眼神,瞬間有人站了出來聲援:「陛下,臣以為兩位沈大人所言句句屬實。沈大人當年在江南查清冤案百餘起,還江南學子公道,此乃天下皆知之功。周大人今日無憑無據,當庭構陷,非但不是『諫議』,實乃『黨爭』!沈大人四年生死不明,剛回朝便被如此攻訐,若陛下不嚴懲,日後誰還敢為朝廷赴湯蹈火?」

  「正是!」又有一人附和,「周顯分明是借題發揮,定然是江南世家餘黨!沈大人大公無私,當年掀翻江南官場,得罪了多少人?如今這些人不敢明著來,便指使周顯這等跳樑小丑,在朝堂上吠叫。沈大人何錯之有?錯在不該查清舞弊,不該還天下公道嗎?」

  周顯趴在地上,血流進了眼睛,他不敢擦,只是抖得更厲害了。

  祖父看火燒的差不多了,便也出聲:「臣老了,若諸位看不慣沈家,我沈復守自請退位,我已年老,便不再占著年輕人的位置,望大家看著我的面子上,饒我孫子一命,放過沈家最後的血脈……」

  說著說著,也是一滴濁淚留下。

  三朝元老、帝王太傅說出這樣的話,誰還敢多言?

  沈修齊看著父親與祖父搭起來的戲台子,有點震驚了,這就是老人家的經驗嗎!

  龍椅上傳來衣料摩擦的輕響。

  江鈺宸緩緩坐直,冕旒後的臉看不清神色,只聽見他的聲音:「沈卿恪盡職守,何罪之有?」

  「自今日起,再有攻訐此事,皆以江南餘黨論處。」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聲音卻愈發平穩,「周顯御前失儀,構陷忠良,移交刑部。刑部尚書,給朕好好審,看看他背後站著的是誰,看看他的嘴到底有多硬。」

  「其餘幾位搭腔的也一同拉下去查一查,所有錯處從嚴判。」

  刑部尚書立刻出列跪倒:「臣領旨。」

  說實話,走到這個地位的人,一點罪過沒有是很難的,況且就算真是沒什麼大罪過,那不是還有你親愛的政敵和競爭者們?

  更何況他們身上定是不大幹淨的,估計是受過江南的「孝敬」,為他們蒙蔽陛下出了一番力氣的。

  「至於太傅大人,朕以為您還精力充沛,朝政還需要您的建議,這樣的話以後不許說了。」

  說完,江鈺宸站起身,冕旒劇烈晃動,珠串碰撞聲嘩啦啦響成一片。他看也沒看地上那攤血跡,轉身便往殿後走,玄色袍角掃過台階,帶起一陣風。

  「退朝,沈卿留下。」

  沈修齊從地上起身,拍了拍袍擺上並不存在的灰。

  沈逸達在班列中看著他,目光複雜,最終只是搖了搖頭,隨百官退出了大殿。

  沈修齊獨自穿過側門,沿著迴廊往裡走。

  承明殿的太監早已候在拐角處,見他過來,腰彎得極低,尖細的嗓音帶著笑:「沈大人,陛下宣您進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