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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帝王的心尖寵(上朝與吃醋)

  馬車在大街上顛簸,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陣陣聲響。

  沈逸達坐在沈修齊對面,身著緋色官服。

  他盯著兒子看了許久,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極低:「齊兒,為父多嘴一句。」

  「如今這位陛下,已不是當年在東宮讀書的少年了。」

  沈逸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上:「這四年,陛下在朝堂上殺伐決斷,喜怒無常。前年江南周氏,百年世家,被他揪出來奏章上言語不妥,直接以『妄議國本』『不敬帝王』下獄,最後便落了個滿門抄斬的下場,連三歲幼童都沒放過。」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嚴刑峻法,流放、抄家、杖斃,他眼都不眨。滿朝文武上朝,個個噤若寒蟬。你莫要把往日的情分看得太重,伴君如伴虎,今日他能給你恩典,明日……明日就可能變成懸在沈家頭上的刀。」

  「他現在給的所有的恩典不過是外物,你還是不要往心裡去的好。」

  沈修齊目光平靜地迎上父親的視線:「父親,鈺宸不是這樣的人。」

  「首先,你要稱之為陛下,不可借著往日情分無禮。」沈逸達眉頭一蹙,手指在車壁上敲了一下,聲音仍壓得極低,卻帶了急切,「其次!你四年不在,你根本不知道他變成了什麼樣!他在你離開後,頭一年便殺了三千餘人,血洗了大半個江南,本來說罪不至死的人也全部斬殺。若有人在他頭疼時說些讓他不喜的消息,便是一頓杖責。如今他手裡的人命說不定比先帝還多。你告訴我,這樣的人,還是你記憶里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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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小時候常來咱們府上。」沈修齊打斷他,「您忘了?他八歲那年,偷偷從東宮跑出來,躲在咱們廚房,被您撞見,連話都說不出來。您當時怎麼說的?您說『殿下慢些吃,臣讓廚房再蒸一籠』。」

  「就算不論小時候的事情,他在朝堂上是怎麼關照我們沈家的您也忘了?」

  「其他人不好開口的話,只要是沈家之人提出來,便不會受到任何責罰……」

  沈逸達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他別開臉,看向車簾外飛速後退的街景,沉默了。

  「他是什麼性子,我們都很清楚。」沈修齊理了理袖口,聲音沉而緩,「他變成如今朝堂上這般模樣,總有緣由。一個人被硬生生逼到懸崖邊上,要麼跳下去,要麼把推他的人全踹下去。他選了後者,不代表他生來就是劊子手。我不信他會無緣無故傷人,更不信他會把刀對準我,對準沈家。」

  沈逸達閉了閉眼,脊背靠回車壁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再開口時,聲音裡帶了真切的疲憊:「齊兒,為父不是不懂。可他是帝王,帝王最是無情。今日他念舊,明日他忌憚。飛鳥盡良弓藏的事情在歷史上也不算少見。你死了……沈家沒有後了,再怎麼也不會威脅到他的帝位,他用我們家施恩是最好的,這你不懂嗎?你如今『死而復生』,本來就算半個欺君之罪,滿朝都在看著我們,想著抓住我們家的把柄。就算現在皇帝會看在情分上對沈家格外優渥,可我們不能用這個做賭注,賭上沈家的未來。他若哪日變了心,改了主意,你拿什麼自保?拿什麼退?」

  他傾身向前,手掌重重落在沈修齊膝上,力道大得讓沈修齊身子一沉:「為父不求沈家再出幾個尚書閣老,為父只求你平安。你明白嗎?」

  「我們沈家,官位已經做的夠高了。沒必要去賭陛下的真心。」

  沈修齊垂下眼,看著父親按在自己膝頭的手。那手枯瘦,指節凸起,手背上已經有了老人的感覺。他伸出手,覆上父親的手背,掌心溫熱乾燥:「我明白。」

  「但我不退。」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進父親眼底,「他若變,我認。但他沒變之前,我不能因為『可能』,就先把他當成不可信任之人。父親,他等了我四年,在我眼裡他還是之前的樣子,並沒有什麼變化。」

  沈逸達張了張嘴,似還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搖了搖頭,脊背靠在車壁上,閉了閉眼:「……罷了。你自己掂量。」

  沈逸達掏心掏肺講了一堆君臣相處,想說明君臣之間的信任、猜忌、真心、疑心,一切都是瞬息萬變。

  但萬萬沒想到,自己的兒子其實想說的是愛,是一顆滾燙的真心。

  沈修齊不能和父親說江鈺宸把暗衛的操控權限給了自己,不能和父親說江鈺宸多番勾引甘願雌伏,不能和父親說江鈺宸昨天的奏摺就是自己假冒他的筆記批閱的,不能和父親說江鈺宸恨不得馬上嫁入沈家不做那什麼皇帝……

  沈修齊糾結了一下,想著父親的接受能力不大行,便還是閉上了嘴。

  兩人雞同鴨講了半天,最後到了宮門口,沈逸達給沈修齊一個眼色,便徑直往前走了。

  太和殿上,晨光透過高窗斜斜地切進來,照在金磚地上。

  百官跪拜,山呼萬歲。沈修齊跪在沈逸達身後半步,額頭抵著袖口,聽見龍椅方向傳來一道極輕的聲音:「平身。」

  那兩個字落得極快,乾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沓。

  沈修齊起身時,聽見身側傳來一聲極輕的嘀咕:「怪了,今日陛下心情竟這般好……」

  他偏過頭,看見一個年輕的官員正偷偷抬眼偷看他,目光撞上,那人非但不躲,反而往他這邊蹭了半步,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興奮。

  「沈大人!下官翰林院編修趙允,久仰大人風骨!當年江南舞弊案,大人僅靠自己掀翻半個江南官場,下官入仕便是奔著當一個和大人這般敢於作為、善於作為的大官去的!」

  他還要再說,龍椅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

  那咳嗽聲不高,但立刻讓本來嘈雜混亂和菜市場差不多的大殿瞬間安靜下來。

  江鈺宸坐在龍椅上,冕旒垂下,遮住了大半張臉,讓人看不大出他的情緒,不過沈修齊隱隱感受到現在江鈺宸不大開心。

  江鈺宸的目光穿過冕旒的珠串,落在趙允那張幾乎要貼到沈修齊肩頭的臉上。

  礙眼!超級無敵礙眼!

  「趙允。」江鈺宸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朕記得你上月奏疏里提過,刑部積壓舊案三百餘起。」

  趙允一愣,連忙出列跪下:「回陛下,正是。」

  「既有此心,便去刑部幫著理一理。」江鈺宸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即日起,調任刑部主事,讓我看看你是否真的有這個本事。」

  趙允瞪大了眼,隨即狂喜叩首:「臣謝陛下隆恩!陛下慧眼!」

  沈修齊站在原地,感受到那道從高處投下來的視線,帶著熟悉的、幾乎要將人燒穿的溫度。他沒抬頭,唇角卻抿直了,方才還溫和的神色瞬間斂盡,仿佛身側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冕旒後,見沈修齊如此「識相」,不再亂發散自己的魅力,江鈺宸的唇角幾不可察地鬆了松,心情更好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