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坐落在大街東側,朱漆大門,門前兩盞燈籠亮著,照出「沈府」兩個燙金大字。
沈修齊拾級而上,叩了叩門環。
門縫裡探出一張年輕面孔,看起來像是門房的小廝,小廝上下打量他一番,眉頭皺起:「閣下找誰?」
「我乃沈修齊,煩請通報。」
小廝一愣,隨即面色古怪起來:「沈修齊?我家公子四年前便歿了,大人莫要玩笑,若讓旁人知道您這樣冒充沈大人,對您不好。」
「何況當今聖上亦是十分看重沈大人,您若是惡作劇,還是儘快離開吧!」
沈修齊嘆了口氣,從腰間解下一塊玉佩,那是沈家他出生時便佩著的羊脂玉,正面刻著「沈」字。
他將玉佩遞過去:「將此物交給劉管家,他自然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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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煩請你通報一下吧。」
小廝接過玉佩,對著燈籠光看了看,那玉質溫潤,雕工精細,絕非尋常人家能有。
他猶豫片刻,終歸不敢怠慢,說了聲「稍候」,便合上門,快步跑了進去。
不多時,門內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門閂拉開,一個身著深灰長袍的中年男人沖了出來,手裡還攥著那塊玉佩。他站在門檻內,燈籠光正好照在沈修齊臉上,整個人猛地僵住,嘴唇哆嗦了兩下,眼眶瞬間紅了。
「公子……」劉管家聲音發顫,上前一步,伸手想去碰沈修齊的肩,又礙於身份,只是把玉佩還了回去,「真的是公子!」
他猛地回頭,沖身後兩個小廝吼道:「快!快去請老爺夫人!還有老太爺!就說公子回來了!」
小廝們愣了一瞬,拔腿便往內院跑,腳步聲在青石板上噼啪作響。
劉管家引著沈修齊進了正廳,親手拂了拂椅子上的灰,又忙不迭地讓人上茶。
沈修齊剛坐下,茶水還沒喝上呢,廳外便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
沈夫人走在最前面,手裡攥著一方帕子,跨過門檻時險些被裙裾絆倒。
她看見廳中坐著的人,腳步猛地剎住,帕子捂住了嘴,眼淚卻已經從眼眶裡滾了出來,一串一串,止也止不住。
她撲上來,一把抓住沈修齊的手,這模樣、這身材,是的!是她兒子!
「齊兒……」沈夫人哽咽著,手指撫過沈修齊的臉頰,從眉骨到下頜,像是在確認,「我的齊兒……」
「娘還以為你……沒事就好……我之前就說了不讓你去,你非要去,我們家的權勢基本上已經到頭了,你何必……」
沈尚書跟在夫人身後,平日裡最重儀態的人,此刻眼眶通紅。
他站在三步開外,背過身去,用袖口按了按眼角,再轉過來時,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他走上前,手掌重重落在沈修齊肩上,力道大得讓沈修齊肩骨一沉,又很快鬆開,只是反覆地拍著那處,像是不知道要怎麼做,想和夫人一樣摸一摸沈修齊的臉,但是又覺得這個舉動太柔情了,只能拍一拍,可拍一下又覺得不真實,便一直不停。
沈修齊感覺自己的肩膀馬上就要被拍打出痧了。
此時,廳外傳來拐杖頓地的聲響。
沈老太爺由兩個丫鬟攙著,一步一步走了進來。
他今年七十有三,鬚髮皆白,平日裡精神矍鑠,現在卻顯得有些佝僂。他站在廳門口,定定地看著沈修齊,渾濁的眼睛裡慢慢蓄起水光,卻強忍著沒讓那淚落下來。
「祖父。」沈修齊起身,快步上前,扶住老太爺的手臂。
老太爺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乾燥粗糙,卻穩得很。
他上下打量了孫子一番,喉結滾動了一下,半晌才開口,聲音蒼老卻清晰:「沒受傷吧?這幾年沒回來定然是有什麼在阻礙你,回來了就好,若有人故意陷害,你要和祖父說,祖父定然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他頓了頓,另一隻手拄著拐杖,在地上輕輕頓了頓:「這幾個月,我總覺筋骨不爽,夜裡睡不踏實,吃什麼藥都不管用。今日見了你,倒覺得比吃了十副補藥還舒坦。」
沈修齊扶著祖父在主位坐下,蹲下身,仰頭看著老人:「祖父近來可是腿疾又犯了?夜裡咳嗽可還頻繁?明日我陪您去太醫院請脈。」
老太爺擺擺手,枯瘦的手掌按在沈修齊頭頂,揉了揉:「老毛病了,年紀大了就是這樣的,不礙事。你回來,比什麼藥都強,我可一下就覺得精神百倍了。」
沈夫人坐在一旁,仍握著沈修齊的手不肯放,沈尚書站在椅後,手掌搭在兒子肩上。
廳內燭火搖曳,將四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處,晃悠悠的,像從未分開過。
本來習慣了早睡的一家四口,就這樣你安慰我,我安慰你的,一直聊到半夜,才勉強去休息。
若不是父親和祖父第二日要上朝,估計關心個通宵也是沒什麼問題的。
天色還未透亮,沈府的燭火剛熄了不到兩個時辰。
沈修齊陷在熟悉的床榻里,錦被帶著曬過太陽的乾燥氣息,他剛睡沉,門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伴隨著劉管家變了調的嗓音:「公子!公子!宮裡來人了!」
沈修齊猛地睜開眼,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
他撐著床沿坐起來,長發散在肩頭,中衣的領口歪斜,露出鎖骨下一片飽滿有力的肌膚。他閉了閉眼,喉間溢出一聲沙啞的嘆息,伸手去撈搭在屏風上的外袍。
困——!
前廳里,傳旨太監捧著黃絹立在當地,面上堆著笑,見沈修齊出來,先是躬身行了一禮:「沈大人,恭喜了。」
聖旨念得極快,沈修齊跪在地上,額頭抵著青磚,還沒幾秒呢,便聽見「復沈修齊正身」「擢正四品翰林院侍讀學士」「兼文淵閣行走」「隨侍御前」等字眼。
然後那太監立馬收了聖旨,雙手遞過來,把沈修齊扶起來,然後壓低聲音,尖細的嗓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陛下口諭,請沈大人即刻入宮,今日大朝,不可缺席。」
沈修齊接過聖旨,指腹摩挲著絹面上凸起的繡紋,又嘆了口氣,行吧,不能回去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