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了半晌,眼見著江鈺宸心思已經不在政務上了,沈修齊也不好再逼著他學習。
便讓人送了晚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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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用得極其清淡,沈修齊怕江鈺宸這小子想偷吃自己的伙食,便也只能一同吃些沒滋沒味的食物,畢竟他可是有前科的。
江鈺宸只動了半碗碧粳米粥,幾口清蒸鱖魚,便當下筷子,一口都不願多用了,自己吃完也就罷了,還非要倚在沈修齊的身上,要麼把玩一下沈修齊的頭髮,要麼摸摸沈修齊的手。
整個人極其不老實。
沈修齊看在他身體不好的份上,便只能警告一二,然後放任他肆意妄為。
最多在他行事過分的時候往他嘴裡塞上一勺蛋羹,若是江鈺宸拼死不吃,沈修齊也不強勸,取了濕帕子替他擦了手,把桌子上的都打掃了乾淨,然後漱了口,便讓人撤了席面。
晚些,殿內燭火換了新芯,燒得噼啪作響。
沈修齊將政務處理完畢,理了理衣擺,起身道:「我該出宮了。」
江鈺宸原本半闔著眼,聞言猛地坐直,手臂一伸,從後頭環住了沈修齊的腰。
他臉埋在沈修齊後背,額頭抵著那截脊骨,手指揪住月白衣料,手指牢牢抓住他的衣服。
他搖了搖頭,髮絲蹭著沈修齊的肩,悶聲道:「不許。」
「別走……我才剛剛和你在一起……吃飯休息。你離開我四年,就一點都不想我嗎?」
「我想你想的都要瘋掉了,你要是這麼快就離開的話,我肯定會難受的,我現在就難受,我頭疼、我……胃不舒服,我……誒呀誒呀,反正我現在哪裡都不舒服,你不要走好不好嘛。」
沈修齊回過身,半跪在床榻前的腳踏上,與他平視。
他握住江鈺宸的手,指腹摩挲著那冰涼的手背:「我得回去。父母年事已高,祖父更是高齡,我失蹤四年,他們不知如何熬過來的。我得回去報個平安,讓沈家上奏,恢復我的身份。」
他抬手,將江鈺宸散在頰邊的長髮別到耳後:「等名分正了,我便可堂堂正正留宿宮中,到時候君臣相得,也是一段佳話。你總不想我做個無名無分的樑上燕,日日翻牆進來罷?」
江鈺宸咬著下唇,眼眶迅速泛紅。
他盯著沈修齊的眼睛,那裡面映著燭火,也映著他自己的臉。
他知道有理,可手指就是松不開,他想著若是多拉一會兒,沈修齊鬆口了呢?
沒想到,拉了許久,沈修齊也沒說出什麼要留下的話。
許是感覺身上的暖意已經足以熬過這個寒冷的夜晚了,江鈺宸往前一傾,額頭抵在沈修齊肩上,鼻尖蹭著那人的鎖骨,半晌,才極輕地點了下頭。
沈修齊捧起他的臉,拇指擦過他泛紅的眼尾,低頭吻了上去。
這個吻很深。
沈修齊一手托住江鈺宸的後頸,一手扣住他的腰,唇舌交纏。
江鈺宸仰著頭,手指從沈修齊的衣襟移到他的肩骨,指尖發顫,呼吸越來越急,胸口劇烈地起伏起來。沈修齊察覺到,稍稍退開,唇瓣貼著他的額角,等他勻過那口氣。
「陛下現在怎麼這麼體弱,這倒是讓人不好發揮了。」
江鈺宸喘了兩下,眼角又濕了,他撇了撇嘴,想反駁些什麼,可是又覺得確實有道理,只能悶悶的不說話。
他垂下眼,手指慢慢鬆開,抓著錦被的邊緣,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別叫我陛下,也不許叫我皇上,……你走吧,快快的走,不然我肯定要讓人把你攔下來的!」
「明天……明天要來找我哦!」
沈修齊起身,替他掖好被角,轉身出了殿門。
江鈺宸躺在那裡,聽著腳步聲漸行漸遠,好像他穿過了迴廊,跨過門檻,聲音越來越淡,最終消失在宮道盡頭。
他睜著眼,望著帳頂的蟠龍紋,殿內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那心跳一開始還穩,後來越來越快,越來越空,像胸腔里漏了一個洞。
總之就是空落落的,哪裡都不爽!
他猛地坐起身,抓起枕邊一隻青玉纏枝蓮紋杯,狠狠摜在地上。
杯子砸在金磚地上,碎成三瓣,玉屑濺開,在燭光下閃著冷冽的光。
江鈺宸盯著那碎片,胸口劇烈地起伏,手指死死抓著床沿。半晌,他脫力地倒回枕上,手臂搭在額頭上,遮住了眼睛。
好狠心啊……修齊,你好狠心。
小廝見狀也見怪不怪,輕手輕腳地進來把碎片都收拾了個乾淨,而後便靜悄悄地離開了。
偌大的宮殿,又只剩下江鈺宸一個人了。
沈修齊沿著宮道往外走。夜色沉如墨,兩側宮燈在風裡微微搖晃,將他的影子拉得時長時短。
前方拐角處,兩個提著燈籠的小太監正拿著竹帚掃灑,見他過來,連忙退到牆根垂首立著。
待他走過幾步,那兩人又湊到一處,聲音壓得極低,卻還是被夜風送了過來。
「那位今日竟沒砸東西,倒是稀奇。」
「何止沒砸,午膳後連藥碗都是完好的。我表哥在殿外當值,說陛下今日竟沒杖責一個人。」
「怪道了,我方才路過,見護衛營的人馬都撤了回去,臉上還帶著笑。這四年裡,哪天不是抬著人出來?」
「別說什麼怪不怪的,我可希望這樣的日子多些。我們不像宮女還有機會出宮,現在在這宮裡不過是熬時間,若是陛下真的仁慈不少,我們倒是可以往那邊使使勁。」
「噓——小聲些。據說今天有什麼大人物在宮中呢……。前兒吏部尚書不過多嘴一句納妃,就被茶盞砸破了額角,今日禮部尚書舊事重提,居然連一句訓斥也無,還是沈大人命好啊,上面有個皇帝太傅的父親,下面又有一個為國效忠的兒子,這才平安無事。」
「但願那位長長久久地開心些,咱們也能多活幾日。」
沈修齊腳步微頓,夜風吹起他的長髮。他沒回頭,畢竟找出這些多嘴多舌的小太監又有何用,嘴長在他們身上,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只要讓江鈺宸緩和些,自然有源源不斷地人說他的好話,現在多言實為不智之舉,於是他徑直朝宮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