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鈺宸這一覺睡得極淺。
他本就睡眠不佳,稍有動靜便驚醒,加之今日大喜大悲,神經繃得像一根將斷的弦。沈修齊起身時,錦被摩擦的細微聲響讓他眉頭一蹙,手指在無意識中抓了一下,抓了個空。他沒睜眼,心跳卻漏了一拍,直到聽見案牘那邊傳來熟悉的紙張翻動聲,才又稍稍安下心來。
可也睡不實了。
夢裡光怪陸離,一會兒是沈修齊渾身是血地從懸崖上墜下去,一會兒是朝堂上那群大臣圍著他說陛下該納妃了,一會兒又是沈修齊背對著他越走越遠。他猛地一怔,睜開了眼。
殿內靜悄悄的。
他側過頭,看見沈修齊坐在御案後。那人換了身乾淨的月白常服,長發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著,幾縷散在肩頭。他低著頭,手握硃筆,在奏摺上批閱,側臉被窗邊的日光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輪廓,眉骨微高,眼尾略垂,神情專注而從容,一如他從前一樣。
江鈺宸躺在那裡,一瞬不瞬地看著。
他的目光落在沈修齊握筆的手上,那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筆鋒遊走時帶著一種行雲流水的穩。
他想起很多年前,上書房裡,也是這雙手握著他的手,一筆一畫地教他寫字。那時沈修齊站在他身後,胸膛貼著他的後背,呼吸就在他耳側。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給力 】
他會說小鈺是世界上最聰明的孩子,他會在他寫字的時候指點他,就算他不想學習在紙上畫大烏龜也不生氣,只是用模板敲一敲他的頭,然後和他說,作為太子他可要學識過人,做一個守成明君。
想著想著,江鈺宸眼眶倏地熱了。但他看著這一幕實在是太幸福了,他也不出聲,就那麼看著,淚水在眼眶裡轉了一圈,沒落下來。
沈修齊批完一本,抬手去夠茶盞,目光往床榻這邊一掃,正對上江鈺宸的視線。
他看著江鈺宸又紅了的眼眶,擱下筆,起身走過來,在床沿坐下,伸手將人攬進懷裡,掌心貼在他後心:「醒了?還難受麼?」
江鈺宸把臉埋在他頸窩,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他伸出手,抓住沈修齊的衣襟,聲音帶著剛睡醒的啞:「你要是皇上就好了。」
「嗯?」
「你一定能比我做得好。」江鈺宸仰起臉,眼眶還紅著,卻彎了彎嘴角,「那樣的話,我就乖乖做你的皇后。不過皇后太累了,要管六宮,要應酬命婦……還是做貴妃罷。天天在宮裡痴纏著你,哪也不去。」
「到時候我們肯定是一對讓天下艷羨的神仙眷侶。」
「不過,你不許有皇后,我不喜歡旁人壓我一頭。」
「若你只喜歡我一個,到時候天下便容易說你被狐狸精迷了心眼,你可千萬要把持住,一定只能愛我一個。」
沈修齊失笑,屈起指節,在他額頭上輕輕敲了一下:「有閒心想這些,不如來看看奏摺。」
話音未落,他一手穿過江鈺宸的膝彎,一手托住他的後背,將人從被子裡抱了出來。
江鈺宸輕得幾乎沒有重量,沈修齊抱著他走到御案後,自己坐在那把寬大的紫檀圈椅里,將人放在自己腿上。
江鈺宸靠在他胸口,目光落在案上那堆疊的奏摺上。
朱紅的封皮,密密麻麻的字,他只看了兩行,便覺胸口一陣發悶,心跳驟然加快,砰砰地撞著肋骨,太陽穴也跟著隱隱抽痛起來。
他皺起眉,抬手按住了額角:「還是不舒服……一看這些,就心跳得厲害,腦袋也疼。」
沈修齊低下頭,在他發頂吻了一下:「不許躲懶。」
「我四年不在,許多事情都不知道,只能替你篩一部分。剩下的還得你來拿主意。」他一手環著江鈺宸的腰,一手拿起最上面那本奏摺,「若是看著費神,我讀給你聽。」
江鈺宸「嗯」了一聲,往他懷裡縮了縮,說:「那先看一會兒。」
他靠在沈修齊胸口,目光落在那人握筆的手上。
沈修齊批閱時神情專注,硃筆落下,字跡遒勁有力,偶爾停頓,指腹在紙面上輕輕摩挲,像是在思索。
江鈺宸就那麼看著,看著日光從沈修齊的肩頭移到腕間,看著一本本奏摺被挪到左側的批紅堆里。
直到沈修齊處理完手邊能處理的政務,才拿起一本摺子,低聲讀給他聽。
「江南道轉運使奏,漕糧押運途中遇雨,霉變三成,請旨定奪。」
江鈺宸閉著眼,靠在沈修齊肩上,懶洋洋地開口:「轉運使失職,賞十板子,降半級,以觀後效。」
沈修齊又拿起一本:「刑部奏,山西貪墨案主犯已緝拿,其背後牽涉戶部侍郎族弟,如何處置?」
「戶部侍郎管教不嚴,一併罰俸。族弟斬了。」
沈修齊放下摺子,屈起指節,在他腦袋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你就是這麼處理事情的?我就是這麼教你的?我的祖父就是這麼和你說的治國之道?」
江鈺宸捂住額頭,抬眼看他,眼眶還泛著紅,帶著幾分委屈。
「我教你的東西,都餵狗了?」沈修齊捏著他的下巴,讓他轉過頭,正視那堆奏摺,「漕糧霉變,是天災還是人禍?轉運使有沒有提前報過河道淤塞?戶部侍郎族弟貪墨,是他一人之意,還是整個山西官場的利益輸送?明明可以制衡,借力打力,為什麼全變成一力破萬法?」
他手指點了點案面:「盤根錯節的東西,你一刀斬下去,斬不斷的,只會濺自己一身血。」
江鈺宸垂下眼,手指絞著沈修齊的衣袖,小聲道:「你不在……我腦子就不好用了。」
他往前蹭了蹭,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真的。你走了以後,我看這些字,它們認識我,我不認識它們。好不容易想出個法子,第二天就頭疼得爬不起來,若是再多想一想朝堂上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晚上便不得安眠,整個人渾身無力。後來索性不想了,誰惹我,我就罰誰,誰擋路,我就降誰的職。」
沈修齊聽著,目光落在他單薄的肩背上。
他心裡軟下去,那點責備的話再也說不出口。
「罷了。」他嘆了口氣,將人往上託了托,讓他靠得更舒服些,「我再教你,我們慢慢來。」
他重新拿起一本奏摺,手指點著上面的字,聲音放得很緩:「你看,這裡說河道淤塞,轉運使三月前上過摺子,工部沒批。工部為什麼不批?因為銀子在戶部卡著。戶部為什麼卡著?因為去年北境軍餉超支了。這一環扣一環,你罰一個轉運使,沒用。」
江鈺宸靠在他懷裡,目光隨著他的手指移動,聽著那低沉的嗓音在耳邊一句一句地拆解。他聽進去了,又好像沒全聽進去,只是偏過頭,看著沈修齊的側臉,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老師。」
沈修齊筆尖一頓,側過頭看他。
江鈺宸彎著眼睛,眼眶還紅著,鼻尖也紅,那聲「老師」叫得又輕又軟,帶著點促狹的笑意:「沈老師。」
沈修齊伸手,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掌心的長髮柔順微涼:「別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