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修齊將他平放在枕上，自己半跪在床沿，一手墊在他後頸，一手撫過他汗濕的額頭。江鈺宸躺在那裡，胸口劇烈地起伏，嘴唇微微張著，卻吸不進足夠的空氣，臉色由蒼白轉為一種不正常的灰青。
沈修齊俯下身，與他額頭相抵，低聲問：「那你的江山怎麼辦？」
「皇帝沒有後代，朝堂不會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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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鈺宸閉著眼，胸口劇烈地起伏了許久，才勉強勻過一口氣。他睜開眼，目光渙散了一瞬，隨即聚焦在沈修齊臉上。他抬起手，抓住沈修齊的手，力道輕得幾乎握不住，卻固執地不肯松。
「我不在乎。」他聲音輕下去，卻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執拗，「這世上我唯一在乎的，只有你。」
「我可以宣稱自己不舉。」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蒼白得近乎破碎，「從宗室旁支里挑個孩子過繼，一樣能坐穩這江山。」
「他們本來就覺得我身體不好，宗室還有大哥二哥他們早就想將孩子過繼給我了，一切的一切都不會是問題的，我會處理好一切，你相信我！」
他手指收緊，指甲在沈修齊手腕間留下淺淺的白痕：「我不能沒有你。沈修齊，你若再離開……不管是哪種離開，我都會死。」
他說著，眼眶又紅了。腦子裡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畫面，沈修齊娶妻，沈修齊對別人笑，沈修齊抱著自己的孩子，笑吟吟地對孩子說快來看看義父……。那畫面像針一樣扎進大腦裡頭，一想到這些，他的腦袋猛地感受到一陣劇痛，眼前驟然閃過一片刺目的白光。
江鈺宸悶哼一聲，手指從沈修齊腕間滑落，死死按住了自己的左眼。
太陽穴里的血管突突直跳，像有錘子在顱內一下下敲打。胃裡猛地痙攣起來，他弓起背，趴在床沿，乾嘔了一聲。
胃裡空空如也，先湧上來的是一股酸水，灼燒著食道。他嘔了兩下，酸水吐盡了，胃裡還在抽搐，緊接著是黃綠色的膽汁，苦得發澀，濺在床邊的青玉盆沿。他渾身劇烈地發抖，肩膀一抽一抽，冷汗瞬間浸透了底衣，貼在瘦削的背上。
沈修齊一把將他撈起來，讓他靠在自己懷裡，手掌順著他單薄的脊背一下一下地撫。江鈺宸的臉埋在他肩窩，手指死死抓著他的手臂，抖得停不下來。
「沒有別人。」沈修齊低頭，唇瓣貼在他冰涼的耳廓，聲音沉而緩，「我對你，亦有好感。」
「只喜歡你一個人。」他收緊手臂，將人往懷裡攏，「別想了，我在這裡。」
江鈺宸在他懷裡顫了許久，那陣劇烈的頭痛才稍稍緩和。他閉著眼，淚水無聲地往外涌，浸濕了沈修齊的肩頭。沈修齊一手托著他的後腦，一手在他太陽穴上輕輕按揉，指腹打著圈，力道不輕不重。
可身體的反應不會立刻停下。
江鈺宸靠在他懷裡，呼吸仍有些急，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輕微的顫音。太陽穴的跳痛從劇烈的炸痛變成了持續的、沉悶的隱痛，像有一根線勒在顱骨里，時不時地扯一下。
胃裡依舊燒灼著，膽汁吐盡後的空胃泛著酸，一抽一抽地疼。手指不再像方才那樣劇烈發抖，可只要稍微動一動，指尖便泛起細微的震顫，整個人累得不行，連抬手擦淚的力氣都沒有。
他閉著眼，眉心蹙著，偶爾因為一陣突發的隱痛而輕微地抽一下氣。
但心理是極其幸福的。
他就知道沈修齊不會不喜歡自己的，他不會這麼殘忍的。
光這一個念頭，就壓下來他身體的諸多病痛。
想著自己過去不在乎身體的樣子，想早點去見沈修齊的樣子便覺得愚蠢，但凡讓他知道沈修齊還活著，就算藥再難喝，自己也一定會好好喝藥，認真調養身體的。
畢竟先天不足，還不知道能活多久呢……
沈修齊不敢動，讓江鈺宸靠在自己胸口，手指始終停在他太陽穴上，緩緩地給他按摩。
三個多時辰後，江鈺宸的呼吸終於徹底平穩下來，眉心稍稍舒展，按在太陽穴上的手指能感覺到那處的血管不再狂跳，只剩一絲若有若無的脹感。
他睜開眼，目光還有些渙散，瞳孔適應了片刻才聚焦在沈修齊臉上。
「午時了。」沈修齊低聲道，「該用膳了。」
小太監輕手輕腳地進來，在屏風外放下紫檀木食案，又垂首退了出去。案上擺著一盞燉得稠白的燕窩雞絲粥，一碟淋了蔥油醬汁的嫩豆腐，一盅澄黃透亮的去油雞湯並幾樣蒸得酥爛的時令蔬肉。到底是御膳，即便照顧著陛下虛弱的脾胃，做得清淺，擺盤依舊精緻，瓷盞邊緣描著金線，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江鈺宸偏過頭，將臉埋進枕頭裡，聲音悶悶的：「沒胃口。」
「不吃東西，胃更難受。」沈修齊將雞湯端過來，舀了一勺，吹涼了，遞到他唇邊。
江鈺宸閉著眼，嘴唇抿成一條線，一看就是把牙齒咬緊了死活不願意喝的樣子。
沈修齊也不催，就舉著那勺湯，等他。
過了半晌，江鈺宸才微微張開嘴，含了那勺湯，咽下去時喉結滾動，眉頭輕輕皺了一下。雞湯燉得極鮮，可在他嘴裡只嘗得出淡淡的咸，身體的疼痛讓他對食物沒有多大欲望，能活下去就行了。
沈修齊一勺一勺地喂，江鈺宸一口一口地吞，吃得極慢，每一口都要在舌尖擱許久才肯咽下去。
小半碗粥並幾口豆腐下去，他便偏過頭，額頭抵在沈修齊手臂上，輕輕蹭了蹭，示意吃不下了。
沈修齊放下碗，又端一碗新藥。
江鈺宸聞到那味道，整張臉皺成一團，往被子裡縮了縮。
「最後一碗。」沈修齊將碗沿湊到他唇邊，「喝完讓你靠著歇一會兒。」
江鈺宸睜開眼，眼眶還紅著，鼻尖也紅。他看著沈修齊的眼睛，半晌，才不情不願地緩緩張開嘴。
沈修齊傾斜碗沿，藥汁流入他口中，苦澀瞬間在舌尖炸開。江鈺宸喉結滾動，咽了下去，眉頭死死擰著，眼角又泛起淚花。
一碗藥見了底，沈修齊用拇指擦去他唇角的藥漬。
「你好壞啊，剛說喜歡我，就讓我自己喝藥，你也不怕我吐出來嗎？」
沈修齊看著他，眼睛裡面滿是笑意，卻不搭話。
江鈺宸直接將臉埋進沈修齊的頸窩，手臂環住他的腰，手指揪著他背後的衣料，悶聲道：「不許走。」
「不走。」沈修齊手掌覆在他後心，能感覺到那心跳仍有些快，卻漸漸平穩，「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