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液入口的瞬間,他眉頭狠狠一皺,苦得發澀,舌尖發麻,那土腥味在口腔里瀰漫開來,幾乎讓人作嘔。他難以想像江鈺宸這麼討厭吃藥的人,這些年是怎麼過的。
難怪一定要讓自己哄呢。
他低下頭,唇瓣貼上江鈺宸的,將那口藥渡了過去。
江鈺宸喉結滾動,咽了下去,眉頭擰成一團,眼眶裡又泛起淚花。
沈修齊退開,又含了一口,再次渡過去。如此反覆數次,碗裡的藥見了底,江鈺宸的眉心卻蹙得愈發緊了。
他忽然抬手,冰涼的手指抵上沈修齊的肩,猛地一推。
「呃——」
江鈺宸偏過頭,伏在床沿,胸口劇烈起伏。
方才咽下去的藥汁混著胃液,一股腦湧上喉頭,他嘔了出來。黑褐色的藥汁濺在腳踏的青磚上,帶著難聞的氣息。
他弓起背,肩膀一抽一抽,胃裡也不知道為什麼開始痙攣起來,他咳了起來,起初是壓抑的輕咳,繼而越來越急,額角青筋凸起,蒼白的臉上泛起病態的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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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修齊一手托住他的後腦,一手在他背上順著氣。
待那陣痙攣平息,江鈺宸軟軟地倒回枕上,眼角的淚已經糊了滿臉,唇角還沾著藥漬,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細微的顫音。
「去再煎一碗來。」沈修齊轉頭,對殿外高聲喊道。
在外面的小太監應聲去了。
不多時,第二碗藥送了進來,氣味沒好到哪去。
沈修齊接過碗,將江鈺宸扶起來,讓他靠在自己肩上。江鈺宸半闔著眼,意識昏沉,臉泛著不正常的淡紅,手一直在按自己的胃部。沈修齊將碗沿湊到他唇邊,江鈺宸卻偏過頭,額頭抵在沈修齊鎖骨上,悶聲嗚咽:「不喝了,難受……阿齊,我好難受,嗚嗚嗚……」
「不喝病怎麼好。」沈修齊低聲道,一手捏住他的下巴,微微抬起,再次含了一口藥,渡過去。
這一次更加艱難。
江鈺宸的喉間像是堵著一層膜,剛剛的經歷讓他對服藥這件事更加抗拒,藥汁在口腔里轉了一圈,才慢慢地極不情願地咽了下去。
每咽一口,他的肩膀就輕輕顫一下,手指死死抓著沈修齊的衣襟,指節泛白,眼角不斷有淚珠滾落,順著臉頰滑進頸窩,打濕了一片衣料。
沈修齊耐心地一口一口渡,每餵一口,便用拇指擦去他唇角溢出的藥汁,時不時還給兩顆梅子讓他清清口,但梅子性酸,不好咽下,倒也只能消解一下嘴裡的味道,然後吐出來。
碗裡的藥汁漸漸見了底,江鈺宸的眉頭卻始終擰著。
最後一口藥喝完,沈修齊用拇指擦去他唇角的藥漬。江鈺宸睜開眼,眼眶通紅,鼻尖也紅,他往前一傾,將臉埋進沈修齊肩窩,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悶悶地傳出來:「還要。」
「要什麼?喝藥喝上癮了?」
「要你。」他收緊手臂,瘦削的脊背在沈修齊掌心下微微發顫,「別走了。」
沈修齊低下頭,下巴蹭過江鈺宸發頂,聲音從胸腔里震出來:「我只記得從江南回來,路上遇刺,跌下了山崖。」
他頓了頓,掌心貼著江鈺宸單薄的脊背,能感覺到那凸起的脊骨隨著呼吸一棱一棱地頂著他手心。
想著別讓江鈺宸擔心了,便乾脆不說自己被砍了一刀的事情,反正不知為何也沒落下傷疤來。
「再睜眼,就在崖底了。身上無傷,卻過了四年。腦子裡一直有個聲音催我,說再不回來,要出大事。」沈修齊低頭,鼻尖幾乎抵上江鈺宸的額角,「我一路急著趕回來,怕你急壞了。」
江鈺宸仰起臉,眼眶裡還蓄著淚,聽到這番話,那淚又滾下來一顆,砸在沈修齊的衣襟上。他手指絞著沈修齊的袖口,指節泛白,聲音發顫:「回來就好。」
「以後再也不許你做這種事。」他往前蹭了半寸,額頭抵在沈修齊頸窩,悶悶地重複,帶著哭過後的濃重鼻音,「不許離京,不許去查案,不許再離開我的視線。」
沈修齊嘆了口氣,手掌順著他後腦的長髮撫下去:「好。」
「你已經大了,」沈修齊將他微微推開些,指腹擦去他下頜的淚痕,「不是十四歲的小太子,下次喝藥,還是自己端著碗喝,這樣也不用難受那麼長時間了。」
「還有……你怎麼敢偷偷服用丹藥的?欠收拾了?若不是你身子還沒大好,我定然是要給你來上十個手板的!」
江鈺宸渾身一僵。
他猛地抬起頭,瞳孔驟縮,方才還軟著的手指瞬間收緊,死死揪住沈修齊的衣襟。他盯著沈修齊的眼睛,眼眶迅速泛紅,嘴唇抖了兩下,聲音陡然尖利起來:「你是不是被人救了?」
「是不是……有女子?」他往前傾,手指從衣襟移到沈修齊的肩骨,指甲隔著布料幾乎要嵌進去,「她照顧你了?她碰你了?所以你才要與我生分?」
「你又說不想給我餵藥,剛見到我又說要罰我,你不喜歡我了嗎?」
沈修齊一愣,正要開口,江鈺宸卻先一步截斷了他的話。
「我一直愛慕你。」
江鈺宸仰著臉,眼淚順著臉頰滑落,但他卻不眨眼睛,直直地看著沈修齊。
那目光燒得極旺,像是要把四年裡所有的遮掩、所有的不甘全部都焚盡。
有什麼必要等待呢?有什麼不表明心意的顧慮呢?一切的一切完全比不過眼前這人。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江鈺宸聲音發啞,卻一字一頓,咬得極重,「可能是登基那夜,你握著我的手教我批下第一道聖旨;可能是父皇駕崩,我嘔血昏厥,你抱著我,掌心貼在我後心;可能更早……早到上書房裡,你握著我的手寫字,墨汁滴在宣紙上,你笑著說殿下錯了……也可能再早些,你從御花園的湖裡一把把我救起,你當時讓我別怕說你一直會在我們身邊;也可能從你剛來我身邊,這一切就都註定了。」
他往前湊,鼻尖抵上沈修齊的鼻子,呼吸交纏:「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但我非常、非常愛你。沈修齊,這世上我只要你,我也只在乎你。」
話音未落,他撐著床沿仰頭吻了上去。
嘴唇貼上,帶著淚水的咸澀和方才藥汁的苦味。江鈺宸的手攀上沈修齊的肩,指尖剛收緊,胸口便劇烈地起伏起來。他喘不上氣,喉間發出急促的抽氣聲,原本扶著沈修齊肩膀的手猛地滑落,整個人向前栽去。
沈修齊一把攬住他的腰。
江鈺宸伏在他懷裡,額頭抵著沈修齊的鎖骨,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起伏得極快。他手指發涼,冷汗從額角冒出來,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淌。眼前一陣陣發黑,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帳頂的紗幔都在旋轉。
他坐不穩,身體軟軟地往下滑,被沈修齊的手臂牢牢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