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在朝堂上,禮部尚書又提選秀納妃,說國本為重,說後宮空虛,說陛下年已二十有一,膝下猶虛。他聽著,太陽穴的血管突突直跳,眼前金花亂冒,卻還得端坐著,手指搭在龍椅扶手上,指節泛白,聲音平穩地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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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禮部尚書是沈修齊的父親,但凡換個人提,他都要賞賜十個板子以儆效尤。
不過也可能是大家都知道只有禮部尚書提才不會有什麼壞事,這才把老頭推出來的。
這老頭也是蠢貨!別人一慫恿就答應了,口口聲聲為了江山社稷著想,他也不想一想,自己家裡沒有可以送進宮的女眷,在這種事情上跳地在高不過是被人當槍使……
不過,沈修齊不在了,自己還是要照拂著他父親的。
江鈺宸火氣都要壓制不住了,最後還只是冷冷的說了一句:「朕的婚事,不勞卿等費心!大家還是把眼光放在朝堂上吧!」
退朝時他起身太猛,血氣上涌,喉頭一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回宮的步輦上,冷風一吹,那口血還是泛到了嘴裡,腥甜得讓他噁心。
頭痛是從左側太陽穴開始的,一跳一跳,像有錐子往裡鑿。他弓起背,額頭抵在屈起的膝上,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滑,裡衣濕透了貼在身上。胃裡燒著,他乾嘔了兩聲,只吐出一點酸水,濺在床邊的青玉盆沿。
他抖著手去摸枕下暗格。
檀木小盒裡躺著三枚朱紅色丹丸,圓潤飽滿,在燭火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清寧丹……
這是那些方士送來的東西,太醫令跪在外殿哭諫過,說吃丹藥看似是好物,實則久服肝腎俱損。
他知道這不是什麼好東西,也知道沈修齊之前就說過方士的丹藥純粹是垃圾。
可只有這個能讓他睡一個整覺,只有這個能讓腦袋不再裂開。
這個世界沒有了沈修齊,活那麼長又有什麼用呢?
之前想多活些,不過是覺得以沈修齊的體格,肯定是能長命百歲的,自己也不好走的太早,怕到時候沈修齊被其他人奪了去,怕沈修齊以後會有更喜歡的人,會有更愛的人……
現在倒是沒必要了。
吃些丹藥,鬆快些,便罷了。
江鈺宸捏起一枚,含進嘴裡。丹藥表面有一層薄薄的糖衣,化開後是苦澀的、帶著土腥氣的味道。
他仰起頸,喉結滾動,正要咽下。
身後忽然傳來衣料摩擦的聲響。
有人從側榻那邊撲了過來,動作極快。
江鈺宸瞳孔驟縮,還沒來得及呵斥,一隻溫熱的手掌已經抵上他的胃,力道精準地向上頂壓。他剛咽到喉間的丹藥猛地卡住,那人手臂從他腋下穿過,另一手攥拳抵住他上腹,驟然向內上方衝擊。
「呃——」
江鈺宸身體猛地前弓,那人順勢將他翻轉,讓他伏在床沿。
又是一記衝擊,胃腹受壓,他喉頭滾動片刻,剛含下的丹藥混著胃液嘔了出來,朱紅的藥丸滾落在金磚地上,碎成兩半。
可胃裡的翻攪無法停止。
他本就身體不好,脾胃極弱,晨起勉強咽下的那半碗小米粥並幾勺蒸蛋,此刻被這麼一壓,盡數湧上喉頭。食物殘渣混著不知名的液體,一股腦嘔在盆沿,濺在地毯上,灼熱刺鼻。
他咳得撕心裂肺,生理性淚水糊了滿眼,額頭抵在屈起的膝上,冷汗瞬間浸透了底衣,順著脊背往下滑。
江鈺宸感覺自己的太陽穴突突直跳,眼前炸開一片血紅,繼而轉黑,金星亂冒。他張著嘴大口喘氣,每一次吸氣都帶破風箱般的喘息聲,他的手指死死扣住床沿,幾乎要生生折斷。
誰?誰敢擅闖承明殿?誰碰他?
誰敢襲擊帝王?
怒火頂到胸口,他撐著床沿回頭,長發散亂地貼在汗濕的頸側,唇上還沾著嘔吐後的水漬。他要喊人,要把這亂臣賊子拖出去斬了,要誅九族!
可他對上了一雙眼睛。
眉骨微高,眼尾略垂,看人的時候總帶著三分從容。
此刻那雙眼睛裡卻燒著驚怒,那人長發披散,衣衫凌亂,可那輪廓、那氣息、那扶住他肩膀時手最常放的位置,分毫未改。
沈修齊!
江鈺宸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他以為自己又瘋了,這四年來他瘋了太多次,御花園的石子路上出現過他的背影,太液池的邊出現過他的側臉,每一次撲上去,都是空的。
可這次有溫度。
扶在他肩上的手指是熱的,落在他汗濕額頭的呼吸是熱的。
巨大的狂喜直衝天靈,與那撕裂般的頭痛撞在一處。
他渾身劇烈地抖起來,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大顆大顆地往下砸,砸在沈修齊的手背上,燙得驚人。
他不敢動。他怕一動,眼前這人就會像往常那樣碎成泡影。
他緩緩抬起手,指尖發著顫,一寸一寸探向沈修齊的臉頰。指腹觸到溫熱的皮膚,帶著一點薄汗,是真實的觸感。他又往前挪了半寸,掌心貼上那人的頸側,指腹下是跳動的脈搏,沉穩有力。他仰起臉,鼻尖幾乎抵上沈修齊的下巴,深深吸了一口氣,是松墨香,和四年前一模一樣。
是真的!是真的!他沒死!
他渾身劇烈地抖起來,肩膀一抽一抽,牙齒輕輕磕碰,發出細微的聲響。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大顆大顆地往下砸,一顆接著一顆,砸在沈修齊的手背上,止也止不住。
江鈺宸想再伸手去摸一摸那張臉,可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喉間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他張著嘴,卻吸不進一絲氣,眼前驟然黑下去,整個人向前栽倒,額頭重重磕在沈修齊肩上,再無意識。
沈修齊一把攬住他軟倒的身體。
懷裡的人輕得可怕,肩骨硌手,單薄的裡衣下是凸起的脊骨。
沈修齊低頭看他,江鈺宸面色慘白,唇上被他方才一番折騰咬出了血痕,眉心死死蹙著,連昏過去都在流淚。
沈修齊抬手抹了把臉,指尖還在顫。
他盯著地上碎裂的丹藥,又看向懷中的人。
四年……原來真的過了四年。
沈修齊終於對這四年有了些實感,他不在的這四年,江鈺宸把自己熬成了這副模樣。
明明他走之前給江鈺宸養的好好的,身上也有了點肉感,怎麼……現在……
而且他之前就說過,丹藥可沒有好東西,江鈺宸居然會服用這種東西。
他本來就身體不好,再服用服用丹藥,又還能再活幾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