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點，沈修齊去洗澡。水聲嘩嘩響，他站在噴頭下，頭髮濕透，泡沫沖了一遍又一遍。
他關掉水，擦乾身體，套上睡衣，沒吹頭髮，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落在肩膀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樓下傳來汽車引擎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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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修齊愣了一下，毛巾扔在椅背上，赤著腳就衝下樓。
大門推開，夜風灌進來，吹得他打了個寒顫。
梁文熙被王助理攙著，從車裡出來。他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襯衫領口解了兩顆扣子，臉色發紅，腳步虛浮。王助理一手架著他胳膊，一手去關車門，抬頭看見沈修齊，愣了一下：「小齊，還沒睡？」
沈修齊沒應聲。
他走過去，從王助理手裡接過梁文熙。
梁文熙身上酒氣很重，混著菸草和古龍水的味道，熏得人頭疼。他靠在沈修齊肩上，眼皮半抬，看了沈修齊一眼，嘴角扯出一個笑：「怎麼不吹頭髮？小心年紀大了頭疼。」
沈修齊架著他往屋裡走。
梁文熙比沈修齊高不少，骨架也大，十五歲的少年撐著三十二歲的男人，還好是有練過，不然早把梁文熙摔地上了。
他把梁文熙放在沙發上，梁文熙的後背陷進靠墊里，頭往後仰，喉結暴露在燈光下，隨著吞咽上下滑動。
「王叔，麻煩您了。」沈修齊對王助理說。
王助理點點頭，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走了。
沈修齊站在沙發前，看著梁文熙。那人閉著眼，眉頭皺著，手指按在太陽穴上，輕輕揉著。
「我去倒杯水。」沈修齊說。
他進了廚房，翻出蜂蜜，兌了溫水，攪了兩圈。
端出來的時候，梁文熙還保持著那個姿勢，襯衫袖口卷到手肘，小臂搭在額頭上，遮住了眼睛，讓人看不清他到底在想什麼。
沈修齊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沒遞過去。
「你管著我，」沈修齊開口，聲音不高，每個字卻咬得很清楚，「不許打架，不許晚歸，不許碰酒。我和你說少喝點，你從來不聽。約好了吃飯，不回來。約好了看電影，也不回來。」
「哥……你好雙標啊。」
沈修齊的聲音小了點，帶著點委屈，他知道梁文熙已經很慣著自己了，可是人就是很容易得寸進尺的，被愛的人有恃無恐大概就是這樣。
梁文熙的手臂從額頭上滑下來，睜開眼看他。
那雙眼睛被酒精泡得發紅，目光渙散，卻努力聚焦在沈修齊臉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今天那場飯局是為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說了有什麼用，讓這孩子知道自己為他擋了麻煩，心裡又要過意不去。
更何況，這件事情沈修齊完全沒有任何錯誤，處理地也很好了，只是有一點小漏洞，有點心軟罷了。
再加上幾個人約自己的名目也不是那件事，何必提出來讓沈修齊難受呢？
「重要的應酬，我心裡有數的，」梁文熙的嗓音沙啞，帶著酒後的滯澀，「……對不起。下次不會了。」
他說著，撐著沙發坐直了些，伸手去夠那杯蜂蜜水。
指尖碰到杯壁，端起來，喝了兩口就放了回去。
溫水滑過喉嚨，胃裡卻翻上來一陣灼燒感，心口也悶悶地，不太舒服。他的手指從杯沿滑下來，落在胃部，隔著襯衫按了按，很快又移開，抬手去揉太陽穴。
「頭髮在滴水，」梁文熙抬眼，目光落在沈修齊濕漉漉的發梢，「去吹乾。喝完這杯我就去睡覺。」
沈修齊站著沒動。
他看著梁文熙泛紅的臉和微微發顫的手指，胸口那股氣泄了一半：「喝完就上樓，別在沙發上睡。」
「你應該沒醉到不能上樓的地步吧，畢竟你都說了你有數！」
「嗯。」梁文熙應著，又喝了一口蜂蜜水。
沈修齊轉身上樓。腳步聲在樓梯上響了幾聲，然後歸於平靜。
梁文熙聽著那腳步聲遠了，臉上的表情才松下來。他放下杯子，手掌按上胃部，指節用力。胃裡像是有一把鈍刀在刮，一下一下，帶著酒後的灼燒和空腹的絞痛。
他的額頭滲出冷汗，從太陽穴往下滑，順著眉骨滴在睫毛上。
他撐著沙發扶手，肩膀往前弓，胸腹一陣痙攣，乾嘔了一聲。酸水湧上喉嚨，燒得食道發疼，他用手背抵住嘴唇，另一隻手死死按住胃部，指節泛白。他根本不想管能不能按，反正按下去之後疼痛轉移了。
冷汗把襯衫後背浸濕了一片，貼在皮膚上，冰涼。
他喘了兩口氣，等那陣痙攣過去，慢慢坐直，把散開的襯衫扣子扣好，理了理領口。
走廊里傳來開門聲，腳步聲又近了。
梁文熙的手指從胃部移開，落在膝蓋上，坐直了身體，臉上的痛苦在瞬間被壓下去，只剩下一層淡淡的疲憊。
他抬眼，看向樓梯方向。
沈修齊站在樓梯口，頭髮差不多半幹了。他看著梁文熙還坐在沙發上，眉心皺起來：「哥怎麼還不上樓？」
「酒喝多了，」梁文熙扯了扯嘴角，聲音放得輕，「頭暈，坐一下就好。」
沈修齊往前走了兩步，本想再說什麼，目光落在梁文熙泛紅的眼睛和醉醺醺的神態上，胸口那股剛壓下去的火又冒上來。
他抿住嘴唇，沒吭聲，站在茶几前，聞著他根本就不喜歡的菸草味和酒味。
「明天早上七點就要起來，」梁文熙抬手按了按眉心，嗓音帶著疲憊的沙啞，「睡不夠八個小時，上課要是睡覺被告家長，我可不會幫你求情。」
沈修齊瞪著他，腮幫子鼓了鼓。
他彎腰端起茶几上那杯沒喝完的蜂蜜水，往梁文熙手裡一塞，動作很重，水晃出來幾滴，落在地毯上。
「我就是有始有終，」沈修齊的聲音發悶，眼睛看向別處，「不是想關心你。喝完趕緊上去，別在這兒坐著，看著礙眼。」
梁文熙低頭看著杯子裡晃蕩的水面，又抬眼看了看少年氣鼓鼓的側臉，笑了一下。
他端起杯子，把剩下的蜂蜜水喝完，喉結滾動，吞咽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很清晰。
「知道了，喝完了我的小管家公，」他把杯子放回茶几，手掌在杯底扶了兩秒，借力站起來，「去睡吧。」
沈修齊把杯子放回廚房，然後轉身往樓上走，步子很快，拖鞋在樓梯上踩出咚咚的響，回房時門摔得一聲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