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熙快八十歲的時候,出行需要拐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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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老態龍鐘的蹣跚,而是他依舊站得筆直,肩背挺拔,只是右手握著一根烏木手杖,杖頭雕著一隻展翅的鶴。那是沈修齊親自畫圖、找人定製的,輕而堅固,拄在地上幾乎沒有聲響。
他日常在莊園裡走動,不需要拐杖。
偌大的房子,他熟悉每一寸地面,從臥室到書房,從花園到泳池邊,他走得很穩,腰杆筆直,步伐帶著幾十年養成的從容。
可一旦要外出,沈修齊就會把手杖遞給他。
梁文熙不接。
「哥,」沈修齊嘆口氣,「就拄一下,減少腰椎壓力。你也不想在外面站久了腰疼吧?」
梁文熙看著那根手杖,眉頭皺得很緊。他這輩子沒服過軟,沒低過頭,如今要他在人前拄著這東西,像是在昭告天下,梁文熙不行了,梁文熙老了。
他和沈修齊站在一起,差別越來越明顯了。
沈修齊六十了,鬢角或許有了幾根銀絲,可身形依舊挺拔如松,眉眼間的銳氣半點未減。而他已經七十七歲,就算保養得再好,皺紋也刻進了眼角眉梢,笑起來時紋路深刻,手背上的皮膚有了鬆弛的痕跡。
他怕。
不是怕死。他這輩子從刀尖上滾過來,死早就不怕了。
他怕的是沈修齊還這麼年輕,卻要守著一個越來越老、越來越沒用的自己。
他怕別人看沈修齊的眼神,怕那些藏在恭敬背後的竊竊私語
看啊,梁文熙老了,沈修齊還這麼年輕,他圖什麼?
「我不拄。」梁文熙別開臉,聲音冷硬。
沈修齊看了他很久,然後把拐杖放到一邊,走到他面前,半蹲下來,盯著他的眼睛。
這個姿勢讓梁文熙不得不低頭看他。
「哥,」沈修齊仰著頭,目光柔軟得像一汪水,「你知道我為什麼選你嗎?」
梁文熙沒說話。
「不是因為你年輕,不是因為你厲害,」沈修齊握住他的手,一根根手指地摩挲,「是因為你是梁文熙。你二十五歲是梁文熙,三十八歲是梁文熙,六十二歲是梁文熙,現在八十歲了,你還是梁文熙。」
「我愛的從來不是你這張臉,不是你這身力氣。我愛你這個人,愛你的靈魂。」
沈修齊把臉埋進他掌心,聲音悶悶的:「你拄拐杖,我扶著你;你坐輪椅,我推著你。你要是走不動了,我背你。哥,別怕……」
梁文熙的手微微發抖。
他低下頭,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他鬢角有了白,眼角有了紋,可那雙眼睛,和當年那個從孤兒院被帶出來的少年一模一樣,清澈、執拗、滾燙。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少年第一次叫他「哥」的時候,聲音脆生生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拿過來。」梁文熙啞著嗓子說。
沈修齊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身把拐杖遞給他。
梁文熙握住那根烏木手杖,杖頭的鶴翅膀硌在掌心,微涼。他深吸一口氣,站直了身體。
沈修齊立刻靠過來,手臂虛虛攬在他腰後,不是攙扶,只是隨時準備托住他的姿勢。
「走吧,」梁文熙說,「不是說要去看周牧那小子新談的項目?」
「嗯,走。」
梁文熙的八十大壽,辦得很盛大。
周牧如今已是集團說一不二的掌權人,三十出頭,正是鋒芒畢露的年紀。他親自操辦的壽宴,請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莊園裡燈火通明,衣香鬢影。
可梁文熙只露了一面。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中式長衫,拄著那根烏木手杖,站在大廳中央。燈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依舊挺拔的肩背。八十歲的人了,頭髮花白,卻被梳理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瘦,皺紋深刻,可那雙眼睛掃過全場時,依舊帶著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壓。
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古劍。劍身或許有了鏽跡,可劍意未鈍,殺氣未消。
沈修齊站在他身側,一身黑色西裝,六十多的男人,氣度沉穩如山。他微微側著身,手臂始終虛護在梁文熙腰後,目光偶爾落在那人臉上,溫柔得不像話。
賓客們舉杯祝賀,說著吉祥話。梁文熙淡淡地點頭,應對得體,卻不熱絡。
到了切蛋糕的環節,周牧推上來一個九層的壽桃蛋糕。梁文熙看著那粉嘟嘟的壽桃,嘴角抽了一下,轉頭看沈修齊:「你讓弄的?」
「周牧的主意。」沈修齊忍笑。
梁文熙哼了一聲,還是握住了刀。沈修齊的手覆在他手背上,兩人一起切下了第一刀。
閃光燈亮成一片。
宴席後半段,梁文熙乏了,沈修齊便陪著他提前離席。回到主臥,梁文熙坐在床沿,沈修齊蹲下來,給他脫了鞋,又換了寬鬆的家居服。
「累不累?」沈修齊問。
「不累,」梁文熙靠在床頭,看著他忙碌,忽然說,「小寶,我今天很高興。」
沈修齊動作一頓。
「真的,」梁文熙閉上眼睛,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感覺……這輩子值了。」
沈修齊爬到床上,把他摟進懷裡。梁文熙的背貼著他的胸膛,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過來,有些涼,卻真實。
「哥,」沈修齊在他耳邊說,「這才到哪兒。我們還要一起過九十、一百呢。」
梁文熙沒說話,只是握住了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
可惜……事與願違。
梁文熙八十八歲那年,春天來得格外早。
他走的那天,窗外玉蘭花開得正好,白燦燦的一片。他躺在主臥的大床上,蓋著沈修齊親自給他挑的羊絨毯,房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周牧帶著人在外面守著,沒讓任何人進來。
梁文熙已經不太能動了。最後的這幾個月,他大部分時間都在床上,腰以下的知覺越來越弱,時而清醒,時而昏睡。醫生說是舊傷處的神經在長期壓迫下徹底衰竭,加上多器官自然老化,時日無多。
沈修齊在短時間內頭髮白了大半,可精神還好。他每天都守在床邊,給梁文熙擦身、餵水、讀報紙,夜裡就蜷在那張寬大的床上,抱著他睡。
那天早晨,梁文熙忽然清醒了。
他睜開眼睛,目光很亮,亮得不像一個垂死的人。他側過頭,看著趴在床邊剛睡醒的沈修齊,抬起手,指尖蹭過他的臉頰。
「寶寶。」
沈修齊立刻握住他的手:「哥,我在。」
梁文熙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呼吸很輕,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細微的雜音,像是一台老舊的機器在做最後的運轉。
「我這一輩子,」梁文熙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殺過人,也救過人。做過虧心事,也做過自以為對的事。可最對的……」
他頓了頓,手指收緊了些:「最對的,就是當年在孤兒院,把你帶回了家。」
沈修齊的眼眶紅了。
「哥!」
「聽我說完,」梁文熙微微彎了彎嘴角,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年輕時的桀驁,「我快不行了,我知道。」
「我這一輩子,不信神,不信鬼。可你當年……你是被那個東西送回來的,對不對?」
沈修齊渾身一僵。
梁文熙的眼睛太亮了,亮得能看穿一切。他從來都知道,只是不說。
「既然它能讓你回來,」梁文熙的聲音輕下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那我用我下輩子的運氣……全部的氣運,去換它一件事。」
他抬起手,顫抖著撫上沈修齊的臉,指腹擦過他眼角的濕意。
「換它……讓你再一次找到我。」
沈修齊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他抓住梁文熙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哭得像個孩子。六十一歲的男人,在這一刻碎得不成樣子。
「會的,」他哽咽著,聲音破碎得不成調,「哥,一定會的。你下輩子,下下輩子,不管你在哪裡,不管我變成什麼樣,我一定找到你。」
「我發誓。」
梁文熙看著他,眼底的光慢慢柔和下來,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重擔。他輕輕點了點頭,嘴角那抹笑凝固在臉上,手從沈修齊掌心滑落,落在雪白的床單上。
監護儀發出長長的、平直的聲響。
窗外,玉蘭花瓣被風吹落,紛紛揚揚,像一場無聲的雪。
沈修齊坐在床邊,握著那隻已經沒了溫度的手,很久很久。
他沒有號啕大哭,只是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眼淚一滴滴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周牧推門進來,看到這一幕,僵在原地。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慢慢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裡很安靜。
沈修齊把梁文熙的手貼在自己臉上,低聲說:「哥,等我。」
他俯身,在梁文熙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他躺到床上,把梁文熙冰涼的身體摟進懷裡,像過去幾十年每一個夜晚那樣,下巴抵著他的發頂,手臂環著他的腰。
「別怕,我來了,」沈修齊閉上眼睛,聲音輕得像嘆息。
窗外的陽光慢慢移過來,落在兩人身上,暖洋洋的。
玉蘭花開得正好。
身前哪管身後事……周牧,辛苦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