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養了一段時間後,梁文熙倒也沒那麼消極了,逐漸恢復了之前那個能夠對一切事情都運籌帷幄的人。
他很珍惜現在的時光。
新的一天,梁文熙坐在書桌前,背脊挺直,手指捏著鋼筆,在文件上簽字。
早餐擺在手邊,一口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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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修齊端著溫水進來,目光掃過餐盤,落在梁文熙臉上。那人面色平靜,嘴唇抿著,簽字的動作穩而快,和往常沒什麼不同。
「哥,吃點東西。」
「不餓。」梁文熙筆尖沒停,聲音平而淡,「放著。」
沈修齊把水杯放在桌角,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他注意到梁文熙的左手搭在桌沿下,指節收緊,他還注意到那人的喉結動了一下。
「那我先出去。」沈修齊收回手,轉身往門口走,腳步放得很輕。
門合上了,留了一道縫。
梁文熙的筆尖頓住。他放下筆,左手從桌沿下抬起來,按住自己的胃部。胃裡的酸水在翻湧,一抽一抽地絞緊。他皺了皺眉,試圖深呼吸壓下去,沒壓住。
他側身,肩膀探出椅背,一隻手撐住桌沿,另一隻手捂住嘴。肩膀抖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壓抑的氣音,一口酸水吐在手邊的廢紙簍里,不多,但胃裡的痙攣沒有停,一波一波地往上頂。
這倒是正常的藥物副作用,偶發一下,倒是從來沒有很嚴重過。
能忍便忍一忍吧,到時候讓沈修齊看見,又要把自己當洋娃娃擺弄了。
前幾天王助理看到自己被沈修齊……,哎……真是有失臉面。
梁文熙的額頭滲出冷汗,順著太陽穴往下滑。
他撐著桌沿,指節發白,又吐了一口,這次什麼都沒吐出來,只是乾嘔,肩膀在椅背後面一抽一抽地抖。
其實也不是不餓,只是單純的不想吃,若是吃下去,便又是一陣翻湧,倒不如不吃了。
再加上拖得久了,桌上那碗熱粥也變得有些涼,上面漂浮著一層米油,便更讓人失了胃口。
不多時,門開了。
沈修齊端著一碗溫熱的粥走進來,腳步穩而輕。他走到桌邊,把粥碗放在早餐旁邊,抽出濕熱的溫毛巾,遞到梁文熙手邊。
「哥,擦擦。」
梁文熙的手指僵住。
他撐著桌沿,緩緩直起身,接過紙巾,按了按嘴角,毛巾的溫度給他冰冷的手帶來了一絲暖意。
他的目光落在沈修齊臉上,那人面色如常,嘴角帶著一點淡淡的弧度,沒有驚訝,沒有慌張,也沒有生氣和憤怒,只是一片平靜。
「我沒事。」梁文熙的輕咳了一下,試圖找回自己的聲音。
「我知道。」沈修齊繞到他身側,手掌落在他後背上,從上往下順,力道不輕不重,「哥只是累了,哥只是不餓,哥根本不會覺得被照顧很丟面子,哥也不會因為心中有顧慮怕我照顧久了之後後悔,哥也不是那種喜歡硬撐的人,就是單純的還沒來得及說,單純的剛好我走了就發病了就難受了……嗯嗯嗯,我什麼都知道,你歇會兒,別說話了。」
他的手掌溫熱,貼著梁文熙的後背,一下一下地拍著。梁文熙的後背起初繃得很緊,肌肉在皮膚下面抽搐,但在那人的手掌下,慢慢鬆了下來。
他想解釋什麼,但想著自己的舉動,又默默地閉上了嘴。
好陰陽怪氣的一番話,要是自己身體好好的,這小子必然要衝上來,像小狗一樣留下些印跡,再逼著自己求饒,簽下一大堆不平等條約之後才高高興興地離開的。
現在什麼都不能做,只是陰陽怪氣了一下,還能壓得住脾氣,不罵自己,倒是委屈小寶了。
「不吃東西不行。」沈修齊端起粥碗,舀了一勺,遞到他嘴邊,「就三口。」
梁文熙看著他。那人的目光坦然,只是靜靜地等著。
他垂下眼,嘴唇張開,含住了那勺粥。
溫熱的粥滑進胃裡,痙攣稍微緩解了一些。
第二口,第三口。
沈修齊把碗放下,手指落在他胃部,隔著衣料,輕輕揉著,一圈,一圈。
「還難受嗎?」
梁文熙的手指收緊了,落在桌沿上。他的胃裡是溫熱的,不再一抽一抽地絞緊,但是總覺得有些發脹。他沒有回答,只是閉了閉眼,肩膀微微沉下去,靠在了椅背上。
沈修齊的手指還在他胃部揉著,動作輕而穩。他俯下身,嘴唇貼在梁文熙的耳側,聲音很輕:「哥難受,不用瞞我,我看得出來。但哥不說,我也不想問,但是忍到吐出來,忍到滿頭大汗這就不對了吧?哥需要我的時候,我一定會在的。」
梁文熙的手指收緊了,眼眶有些發熱,卻被他壓下去了。
「……話多。」
「嗯,我話多。」沈修齊的手掌覆在他胃上,停了動作,只是貼著,「但我不走。」
梁文熙的後背完全靠在椅背上,頭微微歪著,抵在沈修齊的肩膀上。他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胃裡的酸水在溫熱的掌心下逐漸平息。
「……再揉揉。」他的聲音帶著一點沙啞的命令。
「不是很舒服嗎?不是不用我嗎?怎麼還要再揉揉?」
「寶寶……」梁文熙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了,「我錯了,下次不會了。」
「這還差不多。」沈修齊也見好就收,畢竟看著梁文熙難受的樣子,自己也心疼。
梁文熙看著沈修齊心疼自己的樣子,都感覺身體的難受在一瞬間消退了,心裡儘是些滿足。
服藥第二周,梁文熙的情緒反而更差了。
半夜兩點,他猛地睜開眼睛。心臟在胸腔里跳得厲害,不是快,是重,每一次跳動都沉得像是要把胸腔砸穿。他的手指收緊了,落在床單上,呼吸很急,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一點顫。
他坐起身,腰後的舊傷在動作的瞬間發出一陣酸脹。
他沒有管,雙腿垂在床沿,手指攥著床單的邊緣,指節收緊。
黑暗裡,某個念頭突然閃過。
如果他從窗口跳下去,是不是就——
不對……不對……
梁文熙用力閉了閉眼睛,試圖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全部趕出去。
怎麼會想這種事情呢?
瘋了?……不過他確實瘋了。
若是不瘋也不會這樣,好端端的,怎麼會想這種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