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熙的手指抓緊了床單,布料被揉成一團。
「你還是十幾歲的小孩嗎?」陳醫生的聲音在發抖,「你三十八了!能不能成熟一點?」
「我知道你害怕修齊離開你,」他的聲音輕了一些,卻帶著一種讓人心悸的沉,「可他最近做的,完全沒有一點不好。他寸步不離地守著你,他半夜起來給我發消息,偷偷在衛生間裡哭著給我打電話說你會不會治不好了,是不是他發現的太晚了,是不是他的錯,然後收拾好一切,第二天起來還要對你笑。你就這樣一直裝,不談過去,不考慮未來,就這樣拖著吧,拖到修齊心力交瘁,你就甘心了?」
梁文熙的手握得更緊了,指甲陷進掌心的皮肉里,留下四個月牙形的紅痕。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想說什麼,卻沒有發出聲音。
「你什麼也做不了,」陳醫生的聲音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憤怒,「所以你也要把他困在這裡,什麼都做不了嗎?除了我,他回來之後見過誰?老戰友?朋友?師傅?一個都沒有。他的世界裡只有你,而你在他的痛苦上獲取養分。」
「我之前和他說,你好可憐,我希望他拯救你,」他的聲音逐漸平靜下來,卻帶著一種讓人心悸的沉,「可是我現在覺得,我說錯了,你現在的狀態只能把他拉進泥潭裡面。你應該鍛鍊,然後和他一起去看心理醫生,然後為你們的未來努力。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你們現在是畸形的,他擔憂、害怕、後悔、無助,你在他的痛苦上獲取養分,你也想讓他也抑鬱嗎?」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梁文熙眼底那片暗沉在慢慢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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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沈修齊在衛生間裡的抽泣聲,想起那孩子紅著眼眶卻對他笑的樣子,想起那孩子每次觸碰都不知道放在哪裡的手。
梁文熙現在確實後悔了,他原本只是想著,如果能過二人世界就好了,如果沒有人打擾就好了,後面就會想,如果能一直這樣就好了,只要自己生病他就會心疼,然後越來越極端……
最近,他甚至有的時候不想讓自己好起來。
「……我知道了。」梁文熙說,「抱歉,讓你們擔心了。」
陳碩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個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暖意。
「梁哥,」陳碩笑了笑,「我以前最尊敬的人就是你,我希望以後也是。」
「我會好好練,趕上康復進度的。」
陳醫生看他終於想通了,便準備離開。
門輕輕關上了。
沈修齊心疼梁文熙。
心疼那人的恐懼,心疼那人的不安,心疼那人用疼痛換心疼的笨拙。
他也感謝陳醫生,感謝他戳破了一切,把一切推回正軌。
既然兩個人不想讓他知道,那麼他就假裝不知道。
沈修齊站起身,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又深吸了一口氣,把眼眶裡的紅意壓下去,最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往樓梯口走。
他繞了一圈,從藥房的方向回來,手裡拎著一袋藥,腳步在病房門口頓了一下,然後推門進去。
「哥,」沈修齊的聲音有一點沙啞,「藥取回來了。」
沈修齊沒有看梁文熙,他怕自己露出什麼破綻,只是他把藥放在床頭柜上,轉過身,從水壺裡倒了一杯水。
「陳醫生呢?」他問,聲音很穩,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走了。」梁文熙很平靜,完全看不出剛剛和陳碩簡直是差點吵一架。
「哦。」沈修齊轉過身,把水遞過去,嘴角彎著一個溫柔的弧度,「哥喝點水。」
梁文熙望著他的眼睛,感受著裡面的關心與溫柔,最後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後面,梁文熙想通了。
即使再累,梁文熙的臉色始終保持平靜,就算嘴唇抿成一條線,額角滲出冷汗,也不發出一點聲音。
「梁哥,」康復師在旁邊指導,「重心往前,左腿用力。」
沈修齊看著還是心疼的不行,時刻想過來扶一把。
「寶寶,我不是很難受的。可以自己試著走一走。」
沈修齊站在康復室門口,被剝奪了進來陪護的權利。
「修齊,」梁文熙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淡淡的笑意,「好歹我黑白通吃了這麼久,若是不能正常走路,那豈不是要笑死人了。」
「到時候過個多少年,監獄裡那些減刑的人出來不是要笑死我了。」
「我可不能讓那些畜生感覺到任何開心。」梁文熙的嘴角彎了彎,眼底卻沒有笑意。
陳碩搖了搖頭,嘴裡不時發出「嘖嘖嘖」的疑似「讚嘆」的聲音。
「沈修齊回來之後,復健訓練的進度都變慢了。之前一個人的時候,三天就能脫離輔助,現在這麼久了還要依靠外物。」
他頓了頓,看向梁文熙,嘴角帶著一點促狹的笑意:「雖然梁哥年紀大了,但才還沒到四十呢,不至於這麼脆弱吧?」
梁文熙的腳步頓了一下,臉色比剛才更白了一些。他的目光落在陳碩臉上,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
這情商,如果不是做醫生,跟著他干,早死了八百回了。
年紀大了。才還沒到四十。不至於這麼脆弱。
短短二十多個字裡面處處是雷點。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扎在他最敏感的地方。他和沈修齊相差十七歲,那孩子二十一,他三十八。那孩子年輕、健康、完整,他呢?腰傷、抑鬱、厭食,只剩下一具被抽空了血肉的軀殼。
若他早年叛逆些,都能把沈修齊生下來了。
從前,他也是把他當繼承人教養的,所以產生這種感情,簡直是不道德!
梁文熙的手指抓得更緊了,指節泛出青白色。
沈修齊走了過來,直接親吻上樑文熙大汗淋漓的額頭。
「年齡差咋啦,」沈修齊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沙啞的溫柔,「哥很厲害的。」
「我就喜歡哥這樣有實力、有閱歷的,」沈修齊輕輕拂去梁文熙額頭上的汗珠,又補了一句,「我們小隊裡那些菜鳥,我都懶得噴,哪有我哥萬分之一的魅力啊?」
沈修齊的手指從梁文熙的額頭上滑下來,順著水珠,一路經過下顎線、喉結……,直到水珠消失。
梁文熙的身體僵了一下,卻沒有躲開。
「……修齊。」
「嗯。」
「你去見見其他人吧。」
沈修齊愣住了:「什麼?」
「你的隊友們,不想見一見嗎?」梁文熙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沙啞的平靜,「他們知道你回來了,都很想見你。我這邊……自己可以的。」
「一個人訓練,太狼狽了,」他說,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淡淡的自嘲,「不想讓你在外面看,你會心疼我。」
「那我會忍不住找你的。」
「寶寶,這樣好慢啊,我還想和你一起去散步,一起打理我們的花園呢。」
沈修齊望著梁文熙的眼睛,那裡面盛滿了某種他看不懂的東西,卻又被他強行壓了回去。
「哥,」他的聲音在發抖,「你……」
「我不是小孩了,」梁文熙打斷他,聲音很輕,卻很固執,「可以自己來。」
陳醫生在旁邊翻著病歷,頭也不抬:「沈修齊,你別這麼黏黏糊糊的。梁哥說得對,他一個大男人,復健而已,你天天守著像什麼話。去去去,見見老熟人,晚上再來接他。」
沈修齊還站著,他的目光在梁文熙臉上停留了很久,像是要從那張平靜的、蒼白的臉上讀出什麼。
但梁文熙沒有看他。
「……好。我晚上來接哥。」
他轉身往外走,腳步在門口頓了一下,又回過頭。梁文熙還站在那裡,陽光從落地窗里灑進來,在那人身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門輕輕關上了。
梁文熙慢慢地往前邁步,即使腰後的舊傷一陣酸脹,冷汗滲出來,也不想停止。若是有點脫力了,膝蓋發軟了,便任由自己摔在地上,只要不傷著腰就行,坐在原地歇一會,等到有力氣了就撐著杆子,再爬起來。
陳碩看著都想扶他,卻被他抬手一把擋開。
「不用。我這就可以,我不需要除了修齊之外的心疼,你讓我自己坐一會兒。」
緩過來了,他就站起來,繼續往前挪。累了就再坐一會兒……。
汗水幾乎要布滿了整個康復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