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熙醒來的時候,光線已經變得很亮。
他眨了眨眼睛,天花板是陌生的白色,空氣里有消毒水的氣味。
他的意識慢慢聚攏,然後他想起了很多,領帶、吊燈、沈修齊的懷抱、眼淚。
他的手指動了動,觸到一片溫熱。
「哥。」
沈修齊的聲音很近,帶著一點沙啞的顫抖。梁文熙偏過頭,看見那孩子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上半身探過來,手握著他的手,眼眶發紅,睫毛上還掛著一點濕潤。
是真的。
不是幻覺。
他的嘴角彎了彎,想笑,卻沒有力氣。
他張了張嘴,喉嚨被領帶勒過的地方還有些痛:「你在這裡,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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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在……」
「我在。」沈修齊握緊了他的手,「我一直都在。」
「寶寶,我好想你。」梁文熙閉上眼睛,又睜開,確認一切都不是幻覺後,才扯出一個笑容。
他試著動了動腿,沒有反應,好像是有人把他的下半身從身體裡切走了一樣。
他的手指僵了一下。
梁文熙其實已經習慣了,之前也這樣過,還比現在嚴重些,但他在想,如果告訴沈修齊,他會心疼自己嗎?
他會因此留下來嗎?
他會抱住自己說再也不離開嗎?
梁文熙不知道該怎麼辦,但是本能蓋過了他的思考。
「腿……」他的聲音很輕,不帶一絲疑惑,就好像是陳述什麼事實罷了,「沒有知覺了。」
沈修齊的手指收緊了,裝作沒事地說:「老陳說,神經根水腫,壓迫了。手術已經做了,會慢慢恢復的。兩到三天就有知覺看,一周左右能下床。哥你別害怕,我在呢!」
梁文熙沉默了一會兒,認真思索如何才能讓寶寶更心疼自己。
「習慣了。」他說,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之前也這樣過。不會害怕。」
「而且這次你還在我身邊呢,我更不怕了。」
「寶寶別把我當什麼很脆弱的瓷娃娃,我有多厲害你應該知道的。」
沈修齊愣住了。他看著梁文熙的臉,那人的表情很平靜,沒有悲傷,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讓人心悸的麻木,手還貼在自己的手上輕拍,就這樣了還要安慰自己嗎?
「習慣了?」沈修齊的聲音在發抖,「什麼叫習慣了?」
「這種事情有什麼好習慣的!」
梁文熙沒有回答,他的嘴唇微微抿著,不知道該怎麼說。
真菜,明明想賣個慘,怎麼會這樣呢?
好像說錯話了……
沈修齊閉了閉眼。他的手指攥緊了梁文熙的手。他低下頭,把臉埋進自己的兩臂之間,手撐著床沿,肩膀開始發抖。
「為什麼……」他的聲音悶在臂彎里,像是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帶著潮濕的顫抖,「為什麼要習慣這樣的痛苦?」
「為什麼陳哥說你根本不去複查不好好鍛鍊?」
「為什麼不想活了?」
沈修齊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聲音也拔高了,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只要輕輕的一點外力就能把他折斷:「你尋死還是用我送給你的領帶!你知不知我看到的時候——!」
沈修齊的聲音戛然而止,像被人從中間掐斷。
「我有多害怕……」他的聲音很輕,像一片落葉,「我以為我趕不上了。我以為我剛回來就要失去你了!」
「哥!」
沈修齊說不下去了。
眼淚從臂彎里滲出來,一滴一滴地砸在床單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一隻溫熱的手落在他的頭頂,輕輕揉了揉。
「是我考慮不周。」梁文熙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沙啞的溫柔,還是那麼平靜,那麼無所謂,好像這種事情是人之常情,他只不過被發現了一樣,「對不起。」
沈修齊猛地抬起頭。他的眼眶通紅,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嘴唇抿成一條線,像是要說什麼,卻看見梁文熙的表情還是那種讓人心悸的平靜。
「是考慮不周的問題嗎?你要考慮的多周全?你要一個人悄無聲息的死在房間裡才好嗎?」
「解釋。」他的聲音在發抖,「我要你解釋。為什麼?」
梁文熙的手從他的頭頂滑下來,落在床單上。
他望著天花板,沉默了很久,久到沈修齊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很累。」他說,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寶寶,我很累了。」
「從你離開之後,我每天都覺得好累,打不起精神,什麼都提不起興趣,但是我要為大家負責,所以我每天都很努力很努力的工作,但是我好累……」
沈修齊盯著梁文熙的臉,那人的眼睛半睜著,唇微微抿著,好像什麼都不放在心上,像是破敗寺廟裡面的泥菩薩,讓人不知道該怎麼對待。
沈修齊張了張嘴,但喉嚨好像被棉花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想說「你不能這樣」,想說「你不能丟下我」,想說「你答應過我要好好的」,但那些話全部卡在喉嚨里,沒說出來。
沈修齊閉了閉眼,把臉重新埋進臂彎里,肩膀還在發抖,卻沒有再說話。
是他的錯……一切都是他的錯,他有什麼資格質問哥哥呢?
是他太自大了,以為用自己的命換世界線推進到100%是很賺的事情,是他沒有為哥考慮。
一切的罪魁禍首,在這呢……
梁文熙的手慢慢覆上他的手背,輕輕握了一下。
「別哭。」他說,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我這不是……還在嗎。」
「我好好的呀。」
「寶寶別哭,哥哥看了好心疼。」
沈修齊沒有回答,他的臉埋在兩臂之間,肩膀抖得厲害,呼吸越來越急。
梁文熙看著他,眼底那片死寂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他抬起手,輕輕覆上沈修齊的頭,指腹蹭過汗濕的皮膚。
沈修齊在發抖,呼吸急促得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氣全部擠出去,卻吸不進新的。
「修齊。」他叫了一聲,聲音很輕。
沈修齊沒有抬頭,他的呼吸更急了,帶著一點潮濕的、破碎的氣音,像是要哭,卻哭不出來,只能一味地喘,一味地抖。
梁文熙的手指收緊了,輕輕捏了捏他的後頸:「看著我。」
沈修齊緩緩抬起頭,他的眼眶通紅,眼淚糊了滿臉,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下巴上全是淚痕。
梁文熙望著他的眼睛,那片死寂里終於因為沈修齊的存在而掀起一陣漣漪。
「我不是要拋下你。」梁文熙說,聲音很輕,卻很慢,「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我以為,這是我一個人的幻覺。」
他的手指從沈修齊的後頸滑下來,蹭過他的眼角,擦掉那裡的淚水。
「你突然出現了,」他說,目光渙散了一瞬,又聚攏回來,落在沈修齊臉上,「我不知道是真的,還是我終於瘋了。我想,如果是真的,你會阻止我的。如果是假的……那也沒有區別,剛好我可以去找你了。」
「對我來說,沒有什麼比這個更划算的了。」
「若是寶寶心疼哥哥,那哥哥更加覺得值得了。」
「哥哥錯了,寶寶原諒哥哥好不好?理一理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