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梁文熙躺在病床上,還在昏睡。
氧氣面罩摘了,換成鼻導管,監護儀的波形平穩地跳動著。
他的臉色比在家裡時好了一些,眉頭卻還皺著,像在夢裡也不安穩。
陳醫生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示意沈修齊也坐。
沈修齊沒動,只是站在床邊,目光落在梁文熙的臉上。
「我以為你早就死了,」陳醫生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沙啞,「三年前,他們說你墜海了,撈了三天三夜,什麼都沒撈到。梁哥他……。」
他頓了頓,眼眶也紅了。
「你活著,為什麼不回來?所有人都很想你,尤其是梁哥。他這三年,把自己熬成了什麼樣,你看見了。」
沈修齊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能說什麼?說自己是被系統抽走的?說他在另一個世界待了三年?說他是被緊急投放回來的?沒有人會信。
他吶吶無言,只是低下頭,眼淚又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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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醫生嘆了口氣,站起身,上前一步,抱住了他。那個擁抱很輕,帶著一點藥水的味道,像長輩對晚輩的安撫。
「沒事的,」他說,聲音悶在沈修齊的肩膀上,「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不只是梁哥,我們都很想你,當時要是再多點人去,會不會……」陳醫生嘆了口氣,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在那種險惡的環境下,活下來也許就是很不容易的了。
沈修齊還只是個孩子,是自己從小看到大的小孩。
他鬆開沈修齊,重新坐回椅子上。
沈修齊還站著,手指攥著床尾的欄杆。
「為什麼會這樣?」沈修齊的聲音沙啞,「他一直都好好的,不是厲害的能打死一頭牛嗎?」
陳醫生的目光暗了下去。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修齊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你成功了,」他說,聲音很輕,「證據拿到了,兄弟保住了,國外的分部也沒什麼損傷。按理說是一本萬利的事情……,但你失蹤了,墜海,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梁哥他就瘋了一樣,一定要過去,說你會害怕,說你在等他。」
他的手指攥緊了椅子的扶手,指節泛白。
「他親自去找你,他想做的事情,沒人能攔得住他。然後……在海邊,被殘餘的敵對勢力暗算,子彈打中了後腰。他強撐著離開現場之後直接昏迷了。送過來的時候,下肢已經沒有知覺了。」
沈修齊的呼吸停了一拍。
「ICU躺了四天,」陳醫生繼續說,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慢慢有感覺之後,劇痛。那種疼,不是人能忍的。他用了很多止痛藥,嗎啡、哌替啶,能用的都用了。所以現在,止痛藥耐受了,普通的劑量對他沒什麼效果。」
他抬起頭,看著沈修齊的眼睛。
「康復了好久,才勉強能走。但他消極治療,不去理療,不做復健,醫生的話不聽,護工換了一個又一個,我怎麼勸都沒用……」
「我們以為他是忙,是沒時間。後來才發現,他不是忙,是不想好。」
「上次我們把他灌醉了,他哭著說自己沒用,浪費了最寶貴的救援時間,說你沒看到他來找你,肯定是生氣了,鬧脾氣了,所以才躲起來了,才不想回來……」
「我們想給你立個碑,起碼是衣冠冢,但是他不同意,說不能詛咒你,但是又怕你真……,在那邊沒有錢花,沒有香火,就捆了幾個罪名不是很大的,跪在你的照片前給你日日供奉。」
沈修齊的手指攥緊了欄杆,金屬被捏得微微變形。
「對不起……我不知道。」沈修齊不知道該怎麼說,他不知道這三年大家是怎麼過來的。
他還以為,他走了大家會難過一段時間,然後就會振作起來,繼續生活。
他以為……用自己的命換幾十條命,換一個黑惡勢力的死亡,換千千萬萬個家庭,換哥哥的事業是再好不過的買賣。
系統也說過,只要進度條到100%,世界就會到大結局。
就像是童話里的那樣,王子和公主永遠的生活在了一起。
一切都會很完美的,少了一個他也不是什麼大事。
為什麼……
那他之前經歷的其他世界,也是這樣嗎?
「至於為什麼上吊,」陳醫生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我不是心理專業的,但我猜,梁哥這三年,應該是很不好受,只是一直沒表現出來。雖然他還是一樣開會、簽文件、處理事情,所有人都覺得他沒事,會緩過來的。但有的時候我看見他眼底的死寂,真的會心驚。但大家也只是覺得他威嚴更甚了。」
「你不知道,這幾年,他好急,做什麼事都好急……其實我有所感覺了,但我勸不出口,就算我說了也沒人會信的。」
「他可能是高功能抑鬱症。看起來表面正常運轉,實則裡面早就塌了。」
「如果可以的話,你帶他去看看吧,旁人應該是干擾不了他的決定了。」
陳醫生最後補了一句,便再也不說話了。
沈修齊的眼淚涌了出來,一滴一滴地砸在手背上,燙得驚人。
他彎下腰,肩膀在發抖,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陳醫生站起身,拍了拍他的後背。
「你回來了,」他說,「這是好事。」
「有你陪著他,看著他,可比我們有用多了……他根本就不聽我們的。」
「其實你回來的還挺及時的,我猜他早就有這個想法了,現在這樣也不是你害的。」
「小齊,沒事的,一切都會過去的。」
他頓了頓,又問:「你呢?要不要我也給你看看?你臉色很差,身體是不是也……?」
「不用。」沈修齊直起身,用手背抹了抹眼睛,聲音沙啞,「我沒事。」
陳醫生看著他,目光裡帶著點心疼,畢竟也是自己看到大的小孩,只是最後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你回來之後,」他說,聲音很輕,「還會走嗎?」
「不會。」沈修齊的聲音很穩,手指卻還在發抖,「我會一直在這裡。」
陳醫生又看了他很久,最後嘆了口氣,站起身,提起醫藥箱。
「你高了,也瘦了,」他說,目光落在沈修齊的臉上,「這三年,可能也受苦了。你有苦衷,就不說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他拍了拍沈修齊的肩膀,緊緊地擁抱了一下,然後轉身往門口走,又停下腳步。
「我明天早上再來查房。護士站二十四小時有人,有事按鈴,或者打電話,我二十四小時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