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短髮,寬肩窄腰,身形利落。
那張臉和三年前一模一樣,連眼角的痣也沒有變化,只是好像長高了些。他站在那兒,臉色蒼白,眼眶微微發紅,像整個人搖搖欲墜。
梁文熙覺得心臟被人攥住了。
是啊……若是沈修齊還在的話,也應該長這麼高了,畢竟他走的時候才18歲,還是小孩呢。
「寶寶,」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你真是狠心。」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哭。
三年,一千多個日夜,他在夢裡也夢不到他,但好像經歷了什麼,醒來之後枕頭是濕的,心臟是空的。
他以為自己的淚,早就哭幹了,原來沒有啊……
「三年以來,你一直不肯入我的夢裡來,就算想起你了,也只有無邊無際的大海,只有我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尋找。」梁文熙往前邁了一步,腳尖從椅子上滑下來,落地時踉蹌了一下,「現在我終於下定決心要追隨你而去了,結果你現在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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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指尖顫抖著去碰那人的臉。
看看是不是溫熱的,有呼吸的。
可……怎麼會有人憑空出現呢?
「是想阻止我嗎?」
「為什麼不想讓我和你一起走呢?是不是寶寶在另一個世界已經有喜歡的人了,不需要哥哥了?」
沈修齊感覺耳邊有一道聲音在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
那聲音很熟悉,低沉的,帶著一點沙啞的尾音。
但他聽不清具體內容,只覺得那聲音里浸滿了絕望,像一根細線,一圈一圈地纏上他的心臟,勒得他喘不過氣。
他想要抬手去安撫那個聲音的主人,但巨大的眩暈感從後腦勺炸開,眼前一陣陣發黑,胃裡的東西在翻湧,喉嚨里泛著酸苦味。
緊急傳送的後遺症比他想像的更劇烈,系統直接瘋狂加速把他投放進這具身體,然後再把身體傳送到這裡來,本來時空穿梭難受的是靈魂,現在身體也難受上了,沈修齊只覺得顱腔里嗡嗡作響,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
他晃了晃腦袋,卻並沒有好轉,直接向前栽去。
「可是我為了你,我已經支撐了三年了。」
梁文熙的聲音還在繼續,像一條繃到極致的弦,隨時會斷。
他看著眼前的人晃了晃,瞳孔渙散,身體軟下去,像別人傳給他的三年前的監控,時間好像一下子就回到了那個墜海的夜晚,那孩子從他眼前消失的時候。
不!不一樣!這一次他可以接住他。
梁文熙沖了過去。
腰在那一瞬間發出尖銳的抗議。三年前發現了沈修齊失蹤後,梁文熙直接吐血了。
然後他不顧一切地去找他,結果被早有埋伏的敵對勢力給了一槍,子彈貫穿後腰第1、2節腰椎的位置。
三年過去了,傷口給他帶來的後遺症像一張收緊的網。
他沖得太猛,腰部驟然扭轉,腰椎感覺被強力牽拉,熟悉的疼痛從後腰炸開,順著脊柱一路竄上後腦勺。
梁文熙咬碎了牙,把那個人攬進懷裡。
沈修齊的身體是實的,有重量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襯衫傳過來。
梁文熙把臉埋進他的頸窩,眼淚洶湧而出,打濕了那人的衣領。
「一定要我病到這種程度,你才能夠出現嗎?」他的聲音破碎得不成句子,手指死死扣住沈修齊的後背,指甲幾乎要嵌進皮肉里,「如果……如果我能分裂出另一個你,那我肯定可以多撐一會兒。我可以撐很久,撐到你願意來見我……」
「為什麼我沒有早點精神分裂,要是早點看見你,我會不會……」
沈修齊的意識在黑暗的邊緣浮沉。
那道絕望的聲音近了,就在耳邊,溫熱的氣息噴在他的頸側,帶著咸澀的淚水味道。
他皺了皺眉頭,抬起手按住太陽穴,指腹用力地揉著突突直跳的血管。
眼前的人影漸漸清晰。
梁文熙。
比他記憶里瘦了太多。
顴骨有些突出,不過下頜線依舊鋒利得像刀削過一般,眼底是濃重的青黑色。
那雙曾經讓人不敢直視的眼睛,此刻紅腫著,裡面盛滿了某種他看不懂的東西,狂喜、絕望、自我厭棄……瘋狂的情緒布滿了他的眼睛。
沈修齊皺了皺眉,試圖壓抑身體上的不適,好好看看眼前的人。
系統把他傳送過來之後就消失了,傳送過程應該也出現了些意外,沈修齊現在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在他走後,梁文熙應該是意氣風發的。
三年前那份U盤裡的證據足以讓敵對勢力徹底覆滅,而梁文熙會踩著那些人的屍骨,站得更高,被所有人敬畏。他和系統一起推演過無數次,用自己一條命換來少死幾十個兄弟,換來敵對勢力早點進監獄,無數個家庭免除孩子被拐,染上毒癮的結局,值得。
可……好像一切不像自己想的那樣。
眼前這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蛀空了。
即使還能站在這裡,卻好像隨時會碎掉,和之前那個意氣風發掌管一切的哥哥不一樣了。
沈修齊推開了他。
不是拒絕,是生理性的。
胃裡的東西已經涌到了喉嚨口,他怕自己下一秒就會吐在梁文熙身上,梁文熙雖然沒有潔癖,但也不喜歡髒東西。
沈修齊用了很大的力氣一邊去思考,一邊去克制那股翻湧的噁心,推開的動作因此顯得粗暴而急促。
梁文熙往後退了一步。
後腰撞上椅子的邊緣,他整個人向後坐倒,尾椎骨重重磕在大理石地面上。
舊傷好像被觸碰到了,疼痛從後腰深處炸開,起初只是一點鈍鈍的酸脹,然後迅速擴散、加深,變成一片滾燙的、尖銳的劇痛。
梁文熙悶哼一聲,額角瞬間滲出冷汗,順著太陽穴往下滑,在下巴處匯成一滴,砸在地板上。
他癱坐在地上,一隻手捂住臉,另一隻手死死按住後腰。
疼……太疼了。
不是那種會讓他直接昏過去的疼,但疼痛一路從後腰蔓延到臀部,再往下爬到大腿。他咬緊牙關,指節在後腰上收緊,指甲隔著衣料摳進皮肉里,卻緩解不了分毫。
心臟也像是被人攥住了。每一次跳動都沉重得像是最後一次,像有人在他的胸腔里塞了一塊浸透了水的棉花,只是沉甸甸地往下墜。
梁文熙的呼吸變得淺而急促,胸口壓著一塊看不見的巨石,每一次吸氣都在發抖,都在掙扎。胃裡也隨之而來一陣痙攣,就好像他的 身體在拒絕一切。他的手指開始發麻,從指尖一路麻到手腕,像有無數根細針在皮膚下面遊走。視野邊緣泛起一層灰濛濛的霧,天花板在晃動,水晶吊燈的光碎成一片一片,晃得他想吐。
眼淚涌了出來……但他還是死死咬住嘴唇,把嗚咽咽回喉嚨里。
冷汗浸透了後背的襯衫,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我真噁心。」
聲音從指縫間漏出來,輕得像一片落葉,帶著一點潮濕的顫抖。
「你要是知道我對你產生了這種想法,」他的喉嚨發緊,每帶著血腥味,「產生了這樣的愛欲……」
「你也會覺得我很噁心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