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允恪自出生起便被封為了太子。
自記事起,宮人們便誇讚他聰慧有天姿,是晟朝幾百年來最為優秀的儲君。
蕭允恪年歲尚小,時常也會因為宮人的奉承而驕傲。
但凡學了什麼詩詞便要去關雎宮中背給母后聽。
母后總是會笑著將他抱在懷中,誇他真棒,會讀母后都會的詩詞。
蕭允恪也這麼認為。
直至那日父皇將他叫去紫宸殿,讓他站在屏風後聽完了皇姐一字不落地背完他只能勉強讀懂的千字文,他才意識到宮人同他說的原來都是假話。
皇姐比他要聰明用功許多,只是從不顯露於人前。
待皇姐離開後,蕭允恪乖乖跪在了御案前聽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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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說:「你若再因旁人的三言兩語便自滿,朕便廢去你的太子之位,封你的姐姐為皇太女,日後便由你來輔佐你皇姐治理朝政。」
蕭允恪將頭埋得更低了,想起宮人同他說的話。
父皇心疼母后,定不會捨得母后再生兒育女了。
他便是父皇母后唯一的兒子,大晟朝唯一的儲君。
而皇姐是女子,女子是不能做皇帝的。
蕭允恪吸了吸鼻子,將這番話盡數說了出來。
父皇語氣卻比方才更沉了。
「於朕而言,誰出色誰便是儲君,你若再有這樣的想法,朕便先廢掉你。」
蕭允恪小小的身軀顫了顫,求助的目光看向一旁靜靜立著的高公公,圓亮的眼中露出幾分恐慌。
蕭景聿將筆擱置,瞧了他那張與秦鳶相似的臉,最終還是緩了聲音。
「你既是儲君,便要擔起儲君之責,修儲君之德。不可被旁人三言兩語動搖心智,需自行分辨身邊人所言的是是非非。」
帝王起身,自御案後往下走,神色冷淡地打量著蕭允恪。
「勸誡之言,可取其半,而後自加思忖。贊溢之辭,盡可置之。」
他抬手示意蕭允恪起身,「至於旁人的指摘非議,你也無需放在心上。」
「你的責任在於造福百姓。事若利於民便不必拘於細法,可依著本心行事,可明了了?」
蕭允恪眸光動了動,連忙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仰頭看著高大偉岸的父皇。
鄭重點點腦袋,「兒臣知曉了。」
他看見父皇的眸色似乎比方才柔和了許多,還伸手拍了拍他的腦袋。
「朕給你三日的時間去處置你身邊那些嚼舌根的宮人,你務必給朕一個滿意的答覆。」
蕭允恪抱緊了懷中的千字文,臉上浮現出一絲茫然,「還請父皇指點,兒臣應當是」
他感覺父皇剛緩和下來的臉色又冷了,「這種小事,你自行做主。」
蕭允恪不敢再多言,立刻邁著不長的小腿離開了紫宸殿,瞧見皇姐正在外頭等他。
蕭允蓁雙手環胸仰著下巴看他,「看你日後還因不因旁人兩句閒言碎語便驕傲自滿,被父皇訓誡了吧!該!」
小太子委屈地癟嘴,腦袋上似乎有兩個小貓耳朵耷拉了下來。
公主嘆息一聲,小大人似的拍拍弟弟的肩,拉著他往外走。
「好了,日後皇姐陪你一起讀書,你若是有不懂的便來問皇姐。」
小太子立刻喜笑顏開,瞧見宮人後又故作沉穩。
回宮後,他猶豫了一整晚,最後選了個較為折中的法子將那些曾在自己耳邊嚼過舌根的宮人全都趕走了。
第二日內務府便重新派了宮人來伺候,他當即下了一道命令。
所有宮人在伺候之時不得言語,亦無需奉承。
他要聽父皇的話,戒驕戒躁,做個合格的儲君。
-
在蕭允恪眼中,父皇很厲害,但是父皇也與他看的那些史書中的皇帝大有不同。
歷朝皇帝都是三宮六院,數十位后妃。
父皇后宮中雖然也有幾位妃子,可他卻從未踏足過。
他只有母后一人。
二人這些年來始終恩愛如一日。
母后的性子也與那孩童無異,日日與宋娘娘聚在一處看話本。
心情尚好的時候還會將後宮那些妃嬪聚在一起打牌九,其樂融融。
父皇不喜歡母后和後宮的娘娘走得這般親近,每每想教訓母后,母后便開始鬧小性子,叫父皇手足無措得很,最後反過來倒是父皇去哄母后了。
七歲那年,蕭允恪和蕭允蓁一同在紫宸殿中學習應當如何處理政務。
蕭允恪憋了良久,沒忍住將疑惑問出了口。
「父皇,兒臣日後登基了也要像您一樣空置三宮六院,只有皇后一人嗎?」
這個問題他也曾問過舅舅兼老師的秦珩。
舅舅說這個問題只有父皇能給他答覆。
蕭景聿正在復批蕭允恪他們二人批閱過的奏摺,聞言眉眼都未曾抬一下。
「朕愛你們母后,此生只願與你們母后相伴到老,所以朕才會空置三宮六院。」
「你將來若有所愛便會知曉朕今日之所為是為何,若無心儀之人,便可依著歷朝天子行事。」
蕭景聿放下奏摺,指尖在桌案上輕輕敲動。
「你此時最要緊的事便是多學學帝王之道,男女情愛與後宮之事於你而言都為時尚早。」
蕭允蓁從奏摺後探出腦袋,「父皇,兒臣曾在史書中讀過,前朝有一位長公主也會養面首供自己取樂,那兒臣可以效仿嗎?」
帝王眉梢似乎輕輕挑了一下,「你若是能叫朝中那些迂腐的老臣們將嘴閉上,此番行事也未嘗不可。」
稍頓,他瞧著時辰差不多了便起身離去。
「你們母后還在關雎宮中等著朕去陪她,你們二人自行批閱完這些奏摺,再將要事謄抄整理好,待你們母后用完午膳睡下後朕再來考察。」
話音還未落,帝王便已經踏出了紫宸殿。
姐弟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幾分無奈,搖搖腦袋繼續低頭批閱奏摺。
良久,太子忽然說了一句,「孤也想同母后一起用膳。」
蕭允蓁毫不留情戳破他的幻想,「你若是不怕父皇那能將人凍死的目光,便去吧。」
畢竟自打二人懂事以來他們就明白了一個道理。
於父皇而言,母后是他的心頭肉,誰都不能奪去母后的目光,哪怕他們是母后親生的都不行。
蕭允恪時常在想,父皇是不是根本就不愛他們。
願意培養他們姐弟倆,偶爾給他們姐弟倆好眼色也只是因為他們身上流著母后的血。
蕭允蓁心中其實也是這般想的。
直到那夜,她和蕭允恪夜間一同溫書,困得趴在桌上睡了一整夜,第二日不出意料同時起了高熱。
他們迷迷糊糊睡在一起,聽到父皇下令處置了所有伺候他們的宮人。
又聽到母后在責怪父皇。
「都是陛下看他們功課看得太過嚴厲,他們這才會夜間溫書著涼,他們都沒有八歲就如此辛苦,陛下實在是太過分了!」
帝王的聲音萬分無奈,「朕只是想他們二人能早些懂事,早些擔起大任,並非有意為之。」
秦鳶推開帝王摟在他肩上的手,坐在床榻邊摸兩個孩子的臉頰。
聲音抑著哽咽,「陛下就是不疼他們。」
蕭允蓁此刻很想坐起來附和一下母后。
可是腦袋昏昏沉沉的,她最終還是沒能聽到父皇母后後面的話,沉沉睡去。
夜間蕭允蓁是被蕭允恪推醒來的。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來正想教訓一下自己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弟,蕭允恪便連忙指了指床邊的位置。
夜色沉寂,殿內只餘一盞明明滅滅的殘燭。
朦朧的視線中,是兩道緊緊相依的身影。
床邊,帝王坐在太師椅中,眼睛輕闔,寬厚的手臂將秦鳶牢牢抱在懷中,靜靜守著他們二人。
聽見動靜,帝王眉睫重重一顫,靜靜看了他們兩人一眼後又去吻懷中人的額角,「鳶鳶,孩子醒了。」
秦鳶也迷迷糊糊睜眼,連忙掙脫蕭景聿的懷抱坐到床邊摸他們的臉頰額頭。
帝王只喚了一聲,屋內便重新燃起燭火。
這一回,他們切切實實瞧見了父皇眼中的擔憂。
愛屋及烏,父皇興許也是疼他們的吧。
只是他最愛的終歸只有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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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允恪和蕭允蓁十二歲那年,父皇決定退位。
他身子健全,朝政大權也牢牢攥在掌心,退位只是因為想要陪母后去雲遊天下,過閒雲野鶴的日子。
蕭允恪有些不舍。
十二三歲的少年背脊筆挺,聲線溫潤,「父皇,您正值壯年,晟朝在您的帶領下……」
帝王蓋上玉璽,沒等他將話說完便淡淡開口,「若非是你母后認為你年歲尚小叫朕不急於退位,八歲那年你就應當坐在這皇位上了。」
蕭允恪:「……」
蕭景聿滿意地看著那張退位詔書。
「而且這是朕虧欠你們母后的,自然不能叫她再等下去了。」
蕭允恪不再言語,卻被一旁的蕭允蓁拉著跪下。
公主的聲音擲地清脆,「還請父皇放心,兒臣和允恪定然為父皇守住這萬里江山,不叫父皇憂心。」
蕭景聿自龍椅上起身,親手將他們二人扶起,嗓音沉沉。
「你們需要切記,你們二人是骨肉血親,定要相互扶持,莫要被權利蒙蔽雙眼,也不可被旁人挑撥。」
他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暗色,「若你們姐弟不和叫你們母后憂心,便休要怪朕不念骨肉之情了。」
姐弟倆惶恐低頭,「兒臣不敢。」
帝王這才滿意,將詔書給了蕭允恪之後才拂袖離去。
蕭允蓁踮腳拍拍比自己高了一個腦袋的弟弟,「放心吧,本公主陪著你呢,我們定能把這江山治理好的!」
蕭允恪主動低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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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十七年,帝下詔禪位,太子登基。
新帝尊先帝為太上皇,皇后為太后,冊封皇姐為長公主。
改年號為景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