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鳶不知道躲了蕭景聿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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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還在生氣,也是因為不知道該不該見蕭景聿。
天道讓她看見了生前那些自己不知道的事,也讓她看見了她身死後蕭景聿為她做的一切。
原來他們的另一世是蕭景聿這般求來的。
秦鳶瞧著蕭景聿身著婚服倒在她棺木前的模樣,心尖狠狠一酸。
她怕自己會心軟,連忙別開眼抱住自己蹲在秦府後院的池邊,用樹枝去戳池面上飄著的枯葉。
「為何他用自己十世功德換來我們二人重來,卻沒讓我們的魂魄與記憶跟著重來?」
空中雲層輕滾,一陣風直接將池面上的樹葉拂開,倒映出秦鳶那張苦惱的臉。
「吾既納其功德,自當為他了願。」
「奈何逆轉陰陽之時有一股無形的力道相阻,是以生出這般差池。」
祂本該是這世間之道,能左右祂的,也就只有那股控制著整個世界的力量了。
所以祂只能讓秦鳶以入夢的方式讓另一個秦鳶覺醒,從而避免釀成悲劇。
只是自從另一個秦鳶擺脫原有的結局後,天道便感覺那股力量在無形之中消散了。
秦鳶半是諷刺地輕笑一聲,用樹枝在池面上輕點,「那可真是不大巧。」
「……」
天道的聲音帶著試探。
「若你依舊不想見他,吾可助你早日去投胎,無需再在此飄蕩了。」
秦鳶動作微頓。
蕭景聿死在她棺槨邊的一幕在眼前揮之不去。
她將半張臉埋在膝上,面前忽然一陣模糊。
瓮聲瓮氣問:「他還在找我是嗎?」
天道:「是,快找過來了。」
秦鳶吸鼻子,「如果我去投胎了,他還會繼續飄蕩嗎?還是也會跟我去投胎啊?」
只是如果投胎了,他們以後是不是都見不到了?
但是要她現在見蕭景聿,她又有點糾結。
不管怎麼說,她的死和蕭景聿確實有脫不了的干係。
活著的時候也會因為蕭景聿所做的事而不安難受。
她原本想一直恨下去的,至少不會生出半分不舍。
等到另一個秦鳶擺脫結局後她就讓天道助她去投胎。
可她卻發現兩個世界的蕭景聿似乎有些不一樣,讓她原本對蕭景聿的恨意都生出了遲疑和一絲僥倖與念想。
天道卻在這個時候將那些她生前不知道的事全都告知了她,還有蕭景聿在她死後為她所做之事。
將秦鳶心底那絲念想與不舍放大,漸漸與心中的恨意開始抗衡,讓她整個人陷入了糾結之中。
她想去投胎,想讓蕭景聿即便是死了也見不到她,極端地想要蕭景聿一直深陷在悔恨當中,報復他。
可她又想見一見蕭景聿,問他處理那些政務的時候累不累,受傷的時候疼不疼,有沒有後悔當初讓她難受。
秦鳶沉寂在自己的思緒之中,絲毫沒注意秦府上方翻滾的雲層已經悄然間散去了。
一道極輕的腳步聲踏過落葉泛起幾縷細細微微的聲響。
「鳶鳶……」
克制隱忍到極致的輕喚自身後響起。
那一聲很輕,似是怕驚擾了眼前的人。
秦鳶眸光狠狠一顫,緩緩直起身子,不知所措地蹲在原地。
她還想繼續躲,卻又不知道自己究竟該躲到什麼時候。
不去投胎,也不見他,然後呢?
他們難道就要一直你來我往好似捉迷藏一般嗎?
秦鳶不知道。
她做不出決定。
身後再次傳來衣物的窸窣聲,青石板上枯枝斷裂的聲音不停。
這次,蕭景聿低沉沙啞的嗓音更清晰了。
「我知道,是我不好,都是我的原因才讓你這般難受。」
「是我沒能時刻顧著你的情緒,沒將自己的想法和打算說與你聽,讓你胡思亂想,更讓你不安。」
「鳶鳶,此番我也並非是想求你原諒,我只是想再見一見你,想告知你我已知曉自己錯得離譜,你若想發泄心中的苦楚,我便為你尋來刀劍,你便是將我砍得心甘情願我也甘之如飴。」
秦鳶肩膀縮了縮,顫了兩下後才撐著膝蓋緩緩起身。
她長睫上掛著淚珠。
哪怕是早已做好了準備,可瞧見蕭景聿的那一瞬,秦鳶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揪住,呼吸險些不暢。
男人大半青絲盡成霜白,面頰深深凹陷下去,襯得下顎線條無比鋒利。眼窩下陷,布滿紅血絲的眼球凸出。
此刻滿目哀求,視線定定落在秦鳶身上。
見她轉過身來,那枯寂哀涼的眸子總算亮了。
他嘴唇嚅囁,瞧著秦鳶一步步走近第一次顯得手足無措。
想抱她,可她還沒原諒她。
想問問她有沒有想好要怎麼懲罰她,又怕她厭煩,怕她繼續躲著自己。
他只能站在原地,飽含思念的目光緊緊鎖在朝自己走近的秦鳶身上。
秦鳶停在他三步之遠外。
輕風颳起地面枯葉,將兩人衣擺吹得輕輕觸碰在一起。
秦鳶定定仰頭看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眼中糅雜著埋怨與掙扎。
良久才緩緩出聲。
「蕭景聿,你都老了,這麼瘦,一點都不好看。」
她伸出手,指尖在男人通紅的眼尾輕輕掠過,擦過眉骨,又小心觸碰了一下他鬢邊花白的髮絲,下唇顫動。
「你的頭髮都變白了,像長街上叫賣的老人家,看著……」
秦鳶唇瓣抖得厲害,又因為控制不住決堤的淚而哭出聲,「看著好可憐!」
蕭景聿平日就見不得她哭。
手忙腳亂地想要抬手為她擦淚,又怕她現在還討厭自己,只能僵著手在半空中看著她。
「不要哭鳶鳶,是我的錯,我應當收拾好自己再來見你的……」
他呼吸愈漸急促,眼眶酸得盈滿淚花,「我只是太想你了。」
他真的太想太想她了。
如今能夠再看見她,與她說上這麼幾句話,便是叫他灰飛煙滅他也心甘情願了。
秦鳶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像是要將所有的委屈都通過這種方式宣洩出來。
她一邊拿著蕭景聿的衣擺擦眼淚,一邊說話。
「你就是個傻子,生前讓我難受,現在死了還讓我難受,我真的好討厭你。」
「我本來都要無憂無慮去投胎了,你為什麼要做那些,還讓我知道了嗚嗚嗚。」
蕭景聿被她哭得整個心都揪到一起了。
他抬起手,在秦鳶鑽入懷中的那一刻狠狠閉上眼。
「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冰冷的身軀挨在一塊仿佛生出了溫度,緊緊相依的心臟也仿佛重新跳動起來。
蕭景聿一遍一遍在她耳邊說著對不起,吻去她眼角滲出的淚,心中滿是失而復得的慶幸。
他環住秦鳶的手不住收緊,低聲問:「那你願意見我,是原諒我了嗎?」
秦鳶在他懷中搖頭,聲音又悶又啞,「沒有。」
蕭景聿心中一緊,「那你要我怎麼做才肯原諒我?」
「不知道,等我想原諒你的時候就原諒了。」
蕭景聿的手又收緊了幾分,低頭去看懷中的秦鳶,「那我還可以這樣抱你嗎?」
秦鳶癟嘴,「你已經抱著了。」
「那我要繼續抱,等到你原諒了也不分開,永遠都賴著你,跟著你。」
「你做鬼了也一樣不要臉。」
「嗯。」
「……」
秦鳶同他拌著嘴,沒注意到一碧如洗的長空再次翻湧起濃雲。
二人手腕上同時掠過一抹紅光,轉瞬消弭。
冥冥之中似有一聲嘆息飄來。
罷了,便賜他們一根生生世世都無法斬斷的紅繩吧。
願他們世世美滿,歲歲相逢,永不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