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聿退位後便帶著秦鳶在晟朝遊山玩水。
看山間日出,江上日落,體人間百態。
蕭允恪和蕭允蓁十七那年,朝中因帝王婚事鬧得不可開交,只能將雲遊在外的太上皇與太后請回宮。
信是開春送出去的,直到中秋二人才不緊不慢回了皇城。
五年不見,蕭允恪已有十七。
少年帝王身著一襲明黃龍袍,身姿挺拔,面如朗月,眉眼沉斂蘊著君王氣度。
周身氣韻和蕭景聿年輕時像了個十成十。
只是蕭景聿如今年逾四十,眉眼間添了些歲月的痕跡,瞧著比少年帝王要穩重不少。
二人站在一處,叫秦鳶眼睛都有些看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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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遛到蕭景聿身邊扯了扯他的袖子,「夫君,恪兒與你好像呀。」
說完,她又蹙起眉頭四處張望,「蓁蓁怎麼沒來?我可是給你們姐弟兩個都帶了禮物。」
蕭允恪如今同蕭景聿一般高。
聽見母親問他話,他連忙斂了帝王儀態,微微彎腰回話,「皇姐去軍營巡查了,要晚些時候才過來用晚膳,母后可以先給兒臣看禮物。」
多年不見,母后雖已年將四十,青絲卻依舊烏黑亮麗,笑眼彎彎。
歲月風霜仿佛都不忍在她那張明艷動人的臉上留下絲毫痕跡,那雙明亮的眼眸仿佛不受絲毫煙火侵擾,終年如一日的純粹。
秦鳶聞言立刻仰起下巴回絕,「你父皇說了,我不可對你們姐弟厚此薄彼,定要一塊拿出來給你們二人才是。」
蕭允恪眼尾一下耷拉下來,頗為遺憾地直起身,「好吧。」
他小心睨了眼自家父皇那陰惻惻的臉,自覺往後退開幾步。
蕭景聿滿意收回目光,側身看秦鳶時臉色轉瞬柔和。
他抬手撫上秦鳶的臉頰,又在她額間落下一吻,如哄孩子般放緩和聲音。
「我和恪兒要商議些朝政之事,你先回殿內休息休息可好?」
見秦鳶往門口的方向瞧了瞧,蕭景聿指尖用力捏了捏她細膩白皙的臉蛋,「我已經讓高永祿去知會了,晚些時候她們會來關雎宮拜見你的。」
這個她們指的便是宋清沅與蕭景聿在位時後宮的那一眾妃嬪了。
蕭景聿在位之時便給了後宮那些妃子們兩個選擇。
可出宮也可留在宮中。
有幾位在進宮之前便心有所屬的便離宮了,高位妃嬪們盡數留在了宮中,被秦鳶處得與那家中姐妹無異,即便是出宮遊玩也不忘卻這些人,還給她們帶了禮物。
新帝繼位後,特意撥了壽康宮和壽安宮給幾位太妃們頤養天年。
她們其實一早便得知了消息要來關雎宮中拜見秦鳶的。
只是蕭景聿怕秦鳶一見著她們便忘了自己,所以盡數被高永祿攔在了宮中,叫她們晚些再來。
晚些他處理了朝中之事便有空陪著秦鳶了,便能陪著她,不叫她有了好友便忘了自己。
不過秦鳶還是更想自己去壽康宮那邊。
她朝蕭景聿眨了眨眼,又握住他的手腕討巧,「我很快就回來了嘛。」
蕭景聿最受不得她這般撒嬌,心底軟成一片。
將人摟入懷中抱了抱,又不舍地在發間落下一吻才放人,「用晚膳前回來,莫要讓孩子們久等。」
說罷,他又朝雲珠使了個眼色。
手剛鬆開,秦鳶就提起裙擺帶著雲珠雲翠跑沒了影。
蕭景聿瞧著她的背影,笑著搖頭,「這些年倒是越發像個孩子了。」
無憂無慮無拘無束,永遠不需要為瑣事愁苦,這正是蕭景聿樂意見得的。
他收回目光,命宮人去偏殿之中搬了棋盤與桌凳出來,與蕭允恪開始對弈。
「謝大人建議兒臣冊封梁將軍的小女兒為後,再將舅舅的女兒納入後宮。」
蕭允恪捏著白子,眉間攏著一層久久不散的憂鬱,「兒臣想的卻是冊封表妹為後,給予秦家這份外戚尊榮。」
頓了頓,他落下那枚白子,「兒臣與表妹也算青梅竹馬,且舅舅為官清廉,也杜絕了曾經趙家外戚專權的隱患,父皇覺得如何?」
蕭景聿面色淡然,「你想的很好,不這般做定是因為見到過梁家那位二小姐,且對她動了些心思,所以才急著請我和你母后回來,想請我們來替你定奪。」
被戳破心思,蕭允恪倒也穩得住心神,只清咳了兩聲。
「皇姐不願意幫朕拿捏主意,俗話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兒臣便想著……」
他話音一轉,「而且父皇與母后恩愛二十餘年,兒臣便想著請父皇替兒臣出謀劃策。」
蕭景聿抬眉瞧了他一眼,示意他繼續落子。
「情愛之事,遠非你一人說了算,你若真喜歡,便可想法子叫她也鍾情於你,也可如我一樣,空置六宮,此生唯有你母后一人。」
蕭允恪擰眉,眸中卻因蕭景聿方才的話掠過一抹暗色。
垂眸深思的間隙一邊心不在焉地同蕭景聿下棋。
心中剛有了幾分成算,他那位仿佛在他肚子裡下了蛔蟲的父皇又開口了。
「還有,莫要使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
蕭允恪險些被自己嗆到,連忙端起茶盞飲了口水,眼神飄忽不敢再去看蕭景聿。
蕭景聿其實是不大了解蕭允恪的。
只是他了解自己。
他著實算不上什麼好人,兒子定然也不能完全算好東西。
再加上他這些年雖然帶著秦鳶在外面,謝衡之卻經常會給他送信,將京城中發生的趣事都說與他聽。
他這個兒子,手段陰險,與他相較更是能稱得上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旁的事也就罷了,只是這情愛之事卻沒那麼簡單。
一個分寸沒拿捏好,他這兒子要麼如同上一世的他一樣,要麼是與對方相看兩厭。
其實這都和蕭景聿沒有任何關係。
只是看在他身上流著鳶鳶的血,好心提醒罷了。
緩過神來,蕭允恪用帕子拭去唇角水漬,不敢去看蕭景聿的眼睛。
「那表妹呢?若是不封表妹為皇后,舅舅是否會覺得兒臣不給秦家臉面?」
蕭景聿撿了幾顆白子,忽然抬頭定定瞧著他,目光意味深長。
「你也說了,你舅舅為官清廉,他不會在意這些,一切皆於你如何想。」
不過他也算瞧出來了。
感情之事上,蕭允恪定要吃些苦頭了。
他也不會過多提醒和干涉。
畢竟他的職責只是撫養他長大,為他傳授帝王之道罷了。
只要日後莫哭到他和鳶鳶跟前來便好了。
-
晚膳時,蕭允蓁趕來了關雎宮。
她樣貌與秦鳶生得一樣奪目,只是比秦鳶更為沉靜。
秦鳶許久未見孩子們,分外歡喜,從自己的寶匣中拿出了兩塊上好的,由羊脂玉雕刻而成的小兔子擺在桌案上,一人給他們分了一隻。
「我與你們父皇南下時吃到了一種兔子形狀的糕點,又酥又香,我沒辦法帶回去給你們嘗嘗,所以便命人刻了這兩隻與糕點形狀一樣的小兔子給你們帶回來,便當是你們吃過了。」
姐弟倆自小在皇城中什麼好東西沒見過,只是對這塊玉卻是視若珍寶。
畢竟這是他們母后在外雲遊也記掛著他們的證明。
一家四口圍坐在案前共進晚膳。
笑語淡淡,一室暖意。
夜間。
共同沐浴後,蕭景聿為秦鳶穿好寢衣,用被褥將她裹得嚴嚴實實。
他剛套上寢衣準備系好衣帶,秦鳶便拉住他的手,瞧了眼他腰腹上那線條利落的腹肌後朝他搖頭,「不要。」
蕭景聿無奈,只好將上衣褪去,只著了褻褲便掀開錦被靠在床榻上,將秦鳶整個人拉入懷中,又熟練地把她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
薄唇忍不住緊貼在她眉心,「方才在浴池中不是要過了嗎?怎的又來撩撥?」
秦鳶緊緊抱著他的腰身,眼尾泛紅,「就想抱著,哼。」
兩人肌膚只隔著一層薄薄的寢衣相貼,緊緊依偎在一起。
她將臉頰貼在男人起伏的胸膛蹭了蹭,感覺掌心下的肌肉線條忽然之間緊了緊。
男人忽然支起一條腿,摟著她的那條手臂緊了緊,指腹一下下摩挲著懷中人的臉頰。
浸了情慾的嗓音格外動聽,「好,抱著。」
秦鳶整個人往蕭景聿懷中縮,又換了個姿勢直接躺在他臂彎里,紅唇在暖黃的燭光中泛著光澤,還有些腫。
「我方才去壽康宮聽清沅她們說了這宮中趣事呢。」
蕭景聿黑眸緊鎖在她那開開合合的唇瓣上,按捺著越來越急促的呼吸問:「什麼趣事?」
「是蓁蓁呀。」
她握住蕭景聿的一隻手把玩,「聽聞前些日子有大臣想求娶蓁蓁,蓁蓁直接上朝堂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將那人給打趴下了。」
「誰料那男子被揍得臥床了半月之久後,反倒是對蓁蓁越發真心了呢,這段時日只要閒下來便黏著蓁蓁走。」
秦鳶眸光一亮,「而且我聽說蓁蓁也沒再驅趕過他,還幫他說過話,夫君你說……唔。」
微涼的唇瓣直接貼上來,打斷了秦鳶後面的話。
男人吻得很深,指節鑽進她的指縫中與她十指相扣。
良久才鬆開,「夫人怎的一回宮同我念叨的就是旁人的事?都不關心關心我?」
秦鳶忍俊不禁,指尖點了點他的下巴,「夫君不是在我身旁嗎?我瞧見了,好著呢。」
蕭景聿氣得將她的指尖含入唇中,又俯身埋入秦鳶的脖頸之中輕啄,逗得她發笑。
兩人鬧了一會方才依偎安睡。
時隔多年,她再次做了一場有關前世的夢。
夢中,她看見了另一個自己和蕭景聿生活在一處較為簡陋的宅院裡。
雖不是皇宮中這般大富大貴的日子,卻依舊幸福美滿。
秦鳶以為他們瞧不見自己,便主動湊過去想看看他們在聊什麼。
豈料剛走近,那二人的目光便定定落在她身上。
秦鳶往哪歪身子,他們的目光便落在何處。
她這才意識到他們瞧得見自己,只能訕訕抿唇。
「你們……」
和她一模一樣的秦鳶站上前,只笑著將一根紅線塞進了她手中。
秦鳶剛要發問就從夢境中驚醒。
她整個人趴在蕭景聿的胸膛上,睜眼時興許是沒睡醒,瞧見自己腕上多了一根紅繩,順著她的手腕牽入錦被,系在了蕭景聿手腕上。
秦鳶頓時清醒過來,將蕭景聿直接晃醒來,「夫君你快瞧。」
蕭景聿迷糊睜眼,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時卻只看到了自己空蕩蕩的手腕,「怎麼了?」
秦鳶臉上有些茫然,又慢悠悠靠了回去,臉埋在男人胸膛蹭來蹭去。
尾音又軟又啞,「我好像沒睡醒,看錯了。」
蕭景聿立刻將人摟緊了,掌心在她後背輕拍。
「乖,我在呢,快睡吧。」
秦鳶點點頭,心想應當是自己看錯了。
只糾結了片刻便揉著眼睛窩在蕭景聿懷中睡著了。
-
中秋後,帝王下旨冊封梁硯青之女梁窈為皇后,秦珩之女秦瑜為淑妃。
蕭景聿和秦鳶沒等封后大典便離開了。
他們打算去崇州那邊住一段時間,過兩年再回京城行宮之中頤養天年。
馬車行至城外,秦鳶自馬車中瞧見了那餘暉,突發奇想打算下來走一走。
行至一半卻又覺得腳酸。
她回頭瞧了瞧蕭景聿,忽然張開手臂,「夫君背我!」
蕭景聿眸底漾開淺淺笑意,恍惚間回想多年前他帶著秦鳶出宮遊玩時也是這般,走累了便要他背。
他如同二十年前那樣行至秦鳶身前蹲下,肩背一如當年那般結實有力。
秦鳶笑著趴上去,獎勵似的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夫君真棒。」
蕭景聿緊緊托住她的腿,步伐平穩,「知道便好,日後也只可這般使喚我,可知曉了?」
「那你要是老了怎麼辦?就背不動我了。」
秦鳶將臉埋在他頸間蹭了蹭,「到時候你連自己走路都費力,我要是還這般使喚你,你會不會苦著眉毛看我?」
似是想到了那般滑稽的場面,秦鳶笑出聲,又貼心地為他擦去了兩頰滲出的汗。
蕭景聿將她往上託了托,「那就在能背得動你的時候多背背你,等老了便只能牽著你的手走了。」
「走累了便停下來歇一會,瞧瞧風景,吃一吃你喜歡的糕點,有彼此相伴,一條路總能走到頭。」
秦鳶動了動腳,語氣雀躍,「若你走不動了我也牽你,定然不叫你摔著。」
「好。」
夕陽將二人的剪影拉長。
光影流轉間,兩人的影子一點點歷經歲月,漸至遲暮霜鬢,攜手漫步,終老一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