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87章 番外 蕭景聿(五)

  秦鳶下葬後,蕭景聿便埋入了政務之中。

  淮王一案牽扯出的官員甚廣,但凡是和淮王有過交集的官員全都被革職查辦。

  京城和江州更是因為此事而牽扯出許多陳年舊案。

  江州地方官員搜刮百姓銀錢也全都進貢給了淮王,整個江州從裡到外都已生瘡發膿。

  蕭景聿下令處死了江州所有官員,將查抄出來的銀兩全都讓厲驍帶去了江州。

  朝中因淮王之事官員落馬,空出許多官職。

  蕭景聿便問吏部要了百官考績,根據百官政績調整,又給一些參加了殿試的進士授了官。

  唯有一人領著聖旨求進了紫宸殿,直接拒了聖意。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多謝陛下恩典,只是舍妹亡故,微臣心神紛亂不堪履職,恐負陛下所託,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秦珩一字一句擲地有聲,伏地跪拜。

  雖然秦鳶的死是因為周皇后假傳聖旨,事後陛下也處置了周皇后一家,更是直接廢了周皇后追封秦鳶做了皇后。

  可這些事後的彌補沒有任何意義。

  秦鳶的死多多少少都和蕭景聿有點關係,秦珩不免遷怒,自然也連帶著厭惡蕭景聿。

  他自小就疏於關心和陪伴秦鳶,可每回他回家中之時妹妹都會偷偷扒在廊下的柱子後面看他,還會將她最喜歡的糕點送給他吃。

  幼時還會在他溫習功課時乖乖坐在一旁瞧著他,軟軟糯糯的。

  他就這麼一個妹妹,如今還死在了深宮之中,無法不遷怒龍椅上坐著的這位帝王。

  秦珩緩緩直起身,卻仍舊低垂著眼眸,神態間與秦鳶有幾分相似。

  蕭景聿幾日都未曾睡個安穩,神色出現一瞬的恍惚。

  他捏了捏眉心,連日過度的操勞熬得眼底布上細密紅血絲,語氣都夾雜著沉沉倦意。

  「朕知曉,你因鳶鳶……」

  秦珩朗聲打斷,「陛下,微臣父母都已來京奔喪,便先告退了。」

  不待蕭景聿出聲挽留,秦珩便已起身告退。

  殿內又只剩下蕭景聿一個人。

  他額角突突直跳,抬手想去端茶水又不慎將茶盞拂落在地,動靜直接將高永祿給引了進來。

  撿拾起碎落的茶盞,高永祿大著膽子勸了一句。

  「陛下,您快去歇息一下吧,政務是處理不完的。」

  蕭景聿眼眸未抬,只是臉色沉了些許,高永祿便識趣地退了下去。

  帝王放下奏摺,低頭又去瞧腰間掛著的香囊,眸色柔和,又漸漸染上幾分複雜。

  他時常會夢到秦鳶被迫喝下毒酒的一幕,那是他腦海中揮之不去的噩夢。

  可若是不做夢,他就見不到秦鳶了。

  所以他總是控制著自己不去安睡,實在是想秦鳶了再去睡一會,又被那場夢驚醒,繼續點燈處理政務。

  他只想快些造福百姓,快些積攢功德,如此方能儘早去見秦鳶,也早日換來他們的下一世。

  而且如今也只有處理政務才能麻痹他的感官了。

  只有不眠不休的處理政務,他才沒有時間去想自己做的那些混帳事,心才不會痛。

  但是這般勞累終歸是不能長久為之。

  京城入冬後他就大病了一場,這次他沒有再夢見秦鳶被周時薇餵毒藥的畫面了。

  對蕭景聿來說是好事又是壞事。

  因為他無法再夢中見到秦鳶了。

  他將寢殿搬去了關雎宮,抱著秦鳶的衣裳強迫自己入睡,甚至讓太醫給他開了安神藥,就為了能多睡一會在夢中見到秦鳶。

  可是無論他睡多久都沒能再見到秦鳶一面。

  或許是生氣他沒有立刻下去向她道歉所以鬧小性子了,連在夢中見她一面的機會都不再給他。

  蕭景聿抱著秦鳶的衣裳兀自坐在床上發呆,無助中又摻雜了些許絕望。

  夢不到秦鳶,他與那行屍走肉唯一的區別就是心中還殘存了一絲念想,只想快些積攢功德好去見秦鳶。

  所以他病還未好便起身去處理了政務,將病情拖得反反覆覆。

  短短三年,他便像是衰老了二十歲,鬢邊青絲已染上霜白,臉頰因長時間未曾好好用膳而凹陷,下顎尖銳,眼瞼下一層厚重的烏青,不復從前的意氣。

  晟朝在他的治理下愈漸強盛,百姓們都對聖上感恩戴德。

  朝政之事上,文武百官們在蕭景聿身上挑不出絲毫錯處,唯一憂心的便是蕭景聿已經登基六年了,膝下卻無一個子嗣。

  起初也會有朝臣進言讓蕭景聿廣納後宮,莫要再沉溺於秦皇后之死。

  蕭景聿當時在朝堂之上並未言語,第二日謝衡之卻當堂彈劾了那位大臣,蕭景聿便直接下旨將人革職查辦了。

  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搜集到證據,只能說明皇帝如今在整個晟朝算是手眼通天了,也是間接警告了其餘大臣,叫他們莫要多管閒事。

  還有幾個老頑固想以死相逼讓蕭景聿妥協。

  帝王也不阻攔,甚至叫大臣們將柱子都讓出來,看著那些老臣血濺當場。

  撞暈了兩個後餘下的更是當場便暈死了過去。

  此後朝中再無人敢提及選秀之事。

  後宮妃嬪也以梁淑妃為尊,無人敢生出半分不該有的心思。

  只是不知為何,有很長一段時間,蕭景聿腦海中總會莫名冒出宋清沅這三個字。

  他從未見過這個人,可這個名字卻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竟讓他生出幾分想見一見的念頭。

  清沅……秦鳶。

  蕭景聿痛苦不已,用匕首在手臂上劃了一道口子,用身體的疼痛強抑住了那股不屬於自己的欲望後才命高永祿去查一查此事。

  高永祿先是愣了一下才回話,「奴才記得此人,是四年前進宮的一位寶林,當初陛下生病,這位寶林還來紫宸殿送過羹湯,只是被奴才給回絕了。」

  「淑妃娘娘得知此事後還將那位寶林禁足了一段時間。」

  至於他為何會記得如此清楚,高永祿自己也不明白。

  興許是因為那時秦皇后方才過世沒多久,敢來紫宸殿的妃子只有那一位吧,所以高永祿印象才比較深刻。

  蕭景聿蹙起眉頭,竟不受控制地下意識想追問。

  他立刻察覺出了事情不對,想要下令直接處死,出口時卻莫名換了個說辭,好似身心在那一瞬不受自己掌控了一般。

  「將此人送入道觀之中,在朕駕崩之前,都不許她踏入皇城半步!」

  高永祿不明所以,卻在觸及帝王那雙蘊著怒意的鳳眸後急急忙忙出去傳了口諭。

  將宋清沅趕去道觀後,蕭景聿無故昏迷了整整三日。

  -

  永熙九年,蕭景聿過繼了一名宗室子至膝下冊封為太子,悉心培養,教導有方。

  他為朝政殫精竭慮整整六年,連病了都要在床榻之上處理政務,身子早已熬空。

  他知曉自己的身子不大行了,便開始為晟朝培養下一任皇帝。

  只是他不敢輕易死,卻也早已不想活了。

  身居帝位,他能做的該做的全都做過了,卻不知道自己這些年來究竟有沒有積攢夠功德。

  詢問歸禪寺方丈時,他也只道了句「功德圓滿之時陛下自會知曉。」

  蕭景聿如今什麼都不知曉,那就是功德未滿,還得繼續積攢福報。

  他思來想去,決意去民間微服私訪,扶危濟困。

  百姓的感恩之心定能儘快助他促成此事。

  離宮前,他特意召了謝衡之進宮,讓太子監國,謝衡之從旁協助。

  他有預感,此次離宮微服私訪興許就回不來了,他自然要將晟朝的一切都安排好。

  謝衡之瞧出帝王心情尚好,從始至終都只是靜靜聽著。

  他眼眸微斂,良久才嘆息一聲,「陛下,您何不放過自己?」

  原以為這麼多年過去,蕭景聿會慢慢放下心中那份執念。

  可他沒想到,時間越久,這份執念就刻得越深,甚至讓蕭景聿都信了那些鬼神之說,要積攢功德換來他與秦鳶的下一世。

  謝衡之也不知當初道出僧人之事究竟是對是錯。

  或許當初蕭景聿當真隨著秦鳶去了,反而還不用受這麼多苦。

  不至於像現在這樣,把自己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只有在提及秦鳶時才會展露一點情緒。

  蕭景聿片刻不停地翻看奏摺,唇邊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待朕去陪鳶鳶,便是放過自己了。」

  對他來說,沒有秦鳶才是最為煎熬的。

  謝衡之不說話了,抬眸靜靜看著蕭景聿。

  他斂去了從前的隨性與散漫,目光在那一瞬間變得分外沉重。

  幾番想勸蕭景聿想想這江山與子民,話至嘴邊,瞧見他形容憔悴的模樣又通通咽了回去。

  是謝衡之想錯了也看錯了。

  對蕭景聿來說,除了秦鳶其他東西或許都不重要。

  皇位不重要,活著也不重要,死才是解脫。

  他緩緩後退幾步,撩起衣袍朝蕭景聿跪下,「陛下放心,臣定當盡心竭力輔佐太子,請陛下安心體察民情,勿憂國事。」

  蕭景聿起身將謝衡之扶起,又拍拍他的肩,眼底盡顯欣慰之色。

  「衡之,有你在,這江山社稷我很放心。」

  是我,不是朕。

  他在以多年好友的身份向謝衡之託孤。

  謝衡之喉結輕滾,「嗯,我會輔佐太子做一位青出於藍的明君。」

  蕭景聿肩脊重重下沉,像是終於卸下了肩上的擔子。

  聖旨宣讀的第二日,他便帶著一隊親衛和幾名暗衛離開了京城。

  以防太子壓不住朝中大臣,他將高永祿都留在了皇城之中。

  一人領著親衛輕裝簡行前往,沿著京城一路行善,花了近三年的時間行遍晟朝疆土,行善積德。

  他不知道要做到何等份上才算是功德夠了,所以一刻不敢停。

  治水患,斷舊案,處理地方疫病……凡是能做的他都做了。

  打算回程之前,他再度去了一趟崇州,想去崇寧縣瞧瞧,卻不慎遇到了山匪打家劫舍。

  蕭景聿那時眼中都只有救人和功德,並未想那般多。

  最終為了救下那一家人與山匪纏鬥身受重傷被河水沖走了。

  失去意識的前一刻他還在想若是功德夠了便叫他身死當場也好。

  可天不遂人願,他還是活下來了,還被帶回皇宮,昏迷了一月有餘。

  他胸口中了一劍,可甦醒後的第一夜便能安然下地,還將太子叫到了床榻前詢問這些年來的政務。

  太子答得從善如流,隱有明君風骨,瞧著蕭景聿的目光卻滿是擔憂。

  「父皇,您如今身子虛,還是莫要操勞政務了,晟朝有兒臣替您撐著。」

  蕭景聿自顧自下床從櫃中翻出了那身婚服穿上。

  他動作緩慢卻無比珍視,穿好那身對他而言有些寬大的婚服後才朝太子擺手。

  「你且下去吧,朕要去皇陵瞧瞧了。」

  離京三年,已經許久未曾去看過秦鳶了,若再不去,鳶鳶定要以為他忘記她了,興許還會生氣。

  蕭景聿不想她生氣,還是快些去見見她為好。

  高永祿瞧著他不過三十出頭便滿頭白髮的模樣眼中已有淚意。

  他跪在地上,聲音極輕,眼底藏著一絲懇求,「陛下,奴才陪您一同去吧?」

  蕭景聿只是看了他一眼,又命宮人不許隨侍,獨自策馬去了皇陵。

  雲珠就在旁邊安了一座小屋,六年來一直守在此處,引著蕭景聿入了皇陵。

  「陛下放心,您不在的這幾年奴婢日日都會來看娘娘,為娘娘送上她最喜愛的糕點和零嘴,沒有讓娘娘孤單。」

  蕭景聿抬手落在那棺槨之上輕輕摩挲,眸底一片溫軟,「嗯,日後朕都會在此處陪著她,你盡可離去。」

  雲珠從食盒中端出晨起制的熱乎糕點擺在靈案上,又瞧了瞧帝王身上的衣服,捂著嘴快步離開。

  皇陵中照射不進日光,常年都是燭火照明,無比陰冷。

  靈案上不著一絲灰塵,瓜果瞧著也是新鮮的,瞧得出來雲珠是盡了心的。

  陵寢中刮進來一陣冷風,滿室燭火搖曳,將蕭景聿吹得身子重重一晃。

  他再也無力強撐,身子一軟,背靠著冰冷的棺木側壁緩緩滑座於地,胸口急促起伏。

  胸前的傷口崩裂,一大片濕痕在婚服上暈開。

  蕭景聿眼中藏著無限眷戀,顫顫巍巍將臉頰與掌心貼在棺壁上,仿佛這樣就能觸摸到裡面躺著的人。

  「鳶鳶,我來求你原諒了,莫要不見我……」

  -

  永熙十二年,帝崩於元昭皇后棺旁。

  新帝繼位,下旨將二人合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