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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番外 蕭景聿(四)

  若不是手中還抱著給秦鳶準備的鳳袍,蕭景聿此刻或許應當已經將謝衡之按在了地上。

  只是今日鳶鳶已獨自一人在關雎宮中等候良久。

  他等著去陪她,沒那麼多閒情逸緻在這同謝衡之糾纏。

  蕭景聿只是淡淡掃了他一眼,抱緊了懷中的鳳袍便要走。

  謝衡之斗膽邁了步子攔住他,頂著那道已經失去耐心的目光繼續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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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當初前往崇州之時您莫非忘了曾救助過的那名僧人嗎?」

  謝衡之當年並未同蕭景聿一起趕往崇州,僧人之事也是方才進宮之前厲驍同他說的。

  作為那個一路看著蕭景聿和秦鳶從崇州走來的人,他很清楚蕭景聿會做出什麼事來。

  僧人之事厲驍原本也只當是胡言亂語,只是如今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留下蕭景聿才是重中之重。

  提及僧人,帝王腦子裡模模糊糊冒出來一些事。

  那句「三跪九叩去歸禪寺」在蕭景聿腦子裡久久不散。

  「陛下也不用對臣說您不信神佛,您如今急著去尋貴妃娘娘不就是想見到貴妃娘娘求她原諒嗎?」

  謝衡之將帝王心思剖白,「您心底還是信神佛的,不若聽那僧人的話前去歸禪寺一試?若當真不行,您再去陪貴妃娘娘也不算遲。」

  蕭景聿眼中多了幾分遲疑。

  他繞開謝衡之,最終還是先往關雎宮去了。

  秦鳶依舊安安靜靜躺在床榻上等著他,沒有在他進門的時候就背過身去責怪他來的太晚,害她久等。

  不吵不鬧躺在那裡的模樣實在是叫他無比心疼。

  他悄聲入了殿內,抱著那身大紅喜服站在床榻邊。

  雖服了保屍身不腐不爛的草藥,可沒生氣了就是沒生氣了。

  往日昳麗的容顏褪去艷色,面色泛著一層死寂的青白,四肢也近乎僵冷。

  香菱說過,這藥草即便給秦鳶日日夜夜飲用也至多只能維持半月屍身不腐。

  如今已過去七八日,還有幾日便不得不將她下葬了。

  蕭景聿親自為她換上鳳袍,又仔仔細細替她上妝,讓那青灰冷白的臉總算能瞧見一絲血色。

  「鳶鳶,再等等我好嗎?我不會讓你孤身一人的。」

  他眸中漾開絲絲柔情,目光在秦鳶面上反覆描摹,俯身在她冰冷的朱唇上落下一吻。

  隨後小心換去身上那身紅袍,將早已備好的毒藥放在一旁,留下一道政事都找謝衡之處理的口諭便獨自一人離宮了。

  蕭景聿也怕秦鳶如謝衡之所說的那般,即便是到了地底下也不見他。

  所以他打算試試,去尋一尋那位曾給他留下話的僧人。

  哪怕那僧人什麼本事都沒有,他也要順道去佛祖面前求一求。

  他願意用自己的一切去換和秦鳶相見的機會,求他們下一世依舊能相遇,哪怕只是遠遠地看著她都好。

  從皇城到歸禪寺,十餘里路。

  蕭景聿三步一叩首,自皇城外跪叩至歸禪寺腳下,耗費了整整一日光陰。

  他膝頭早已磨得血肉模糊,額間血痕隨著抬頭的動作印在那青石板上,血珠順著下頜滴落, 又被他面無表情地抬手拭去。

  膝蓋每一次直起又落地都是鑽心刻骨的疼痛,蕭景聿只是動作踉蹌了一下,一瘸一拐地往上爬,片刻都不曾休息。

  只要想到秦鳶當初或許是在絕望與痛苦中被人灌下毒酒的,他心臟就一抽一抽地疼,磕頭的力道也越發重。

  泥沙糊滿了他額頭與雙膝上的傷口,他尤嫌不夠,次次落地都是重重砸在那青石板上。

  仿佛只要多折磨折磨自己的肉體,心裡的痛就能因此減少幾分。

  可秦鳶面無血色躺在床榻上的模樣卻在腦海中揮之不去,讓他的痛苦成倍加劇,滿心自責與懊悔縈繞在心頭折磨著他。

  他動作要再快一點,如此才能在屍身停滿十五日之前回到皇宮。

  若這僧人無法為他解惑,他便還能趕回去服下毒藥與秦鳶合葬在一處。

  歸禪寺往日香火最是鼎盛,這日卻只有寥寥幾人。

  在蕭景聿滿身是血終於磕至最後一級台階時,頭頂忽然滾起一聲聲悶雷。

  暴雨毫無預兆傾瀉而下,血絲混著雨水淌下。

  一位撐著傘的小和尚緩步上前朝他雙手合十鞠躬,「施主,方丈言他已感施主一片誠心。命我來請施主前往禪房稍作更衣,而後至大殿長跪,以達至城與佛前。」

  蕭景聿向小和尚回禮,跟著對方換上一身素衣,簡單收拾了一下便跪在了大殿蒲團之上,仰頭看著那座金身。

  他的前半生從不相信神佛。

  因為他覺得只有無用之人才會將自身希望全都寄托在那些虛無縹緲的神身上。

  人力可為之事,又何須長途叩拜仰求神明?

  蕭景聿從前總以為自己只要足夠強便能辦成所有事。

  可如今,他當真是無能為力了。

  若這世間真有神佛,便當是施捨他吧,理一理他的請求。

  他願以畢生所有去換。

  蕭景聿不知自己跪了多久。

  為表誠心,他連水和僧人送來的齋飯都未曾用一口,始終維持著脊背筆挺,雙手合十虔誠垂眸的模樣。

  「施主至誠之心,我佛已然感知,特命老衲前來助施主一臂之力。」

  蕭景聿緩緩睜眼,恰好瞧見眼前的香灰忽然斷了一截。

  連日來繃在腦海中的弦驟然斷裂,他眼前一黑暈死過去。

  在此處跪了三天兩夜,算上三步一叩首來歸禪寺的一日,已近五日沒有進過一滴湯水,便是個鐵人也撐不住。

  方丈命人將他安置在了禪房,餵了他一些湯水。

  蕭景聿迷迷糊糊睜了一回眼又睡死過去。

  片刻後,他蒼白的唇瓣忽然在睡夢中牽動了一下,冷硬的臉部輪廓也隨之柔和,又漸漸蹙起了眉,不安地攥緊了身上的布衾。

  他夢到了他和秦鳶自崇州初遇帶他登臨皇位時他們相知相遇的一切。

  從王府到後宮,他一直以為他和秦鳶算得上恩愛。

  可這場夢境卻讓他看到了不一樣的秦鳶,毫不留情戳破了他以為的夫妻恩愛的假象。

  他看到了秦鳶在他冊封周時薇為皇后時的不安和難受,看見她在新秀入宮之後聽到他翻了其他妃嬪牌子時整夜整夜地無法安睡。

  他忙於政務,籌謀一切,總想著儘早解決那些礙眼的人,如此方才能讓秦鳶早日坐上後位,此生無憂無慮,他們攜手一生。

  可蕭景聿始終疏忽了她的情緒。

  他以為自己與秦鳶相伴三年之久,她應當能感受到他對她的愛,所以許多事並未深刻解釋,以至於在他毫不知情的時候,他們二人之間竟已生了嫌隙。

  他從不將自己的謀劃說與她聽,次次都是在事後才與她解釋。

  且在秦鳶眼中,他的每一次解釋似乎都很敷衍,讓她心中對蕭景聿生出了幾分芥蒂,總是會在蕭景聿向自己三言兩語解釋之後一個人靠在那美人榻上胡思亂想。

  而這些,蕭景聿從始至終都未曾發覺。

  他真該死。

  死的為什麼不是他?

  有錯的是他,自以為是的也是他,不長嘴的是他,對不起秦鳶的更是他,他才是那個最該死的人。

  蕭景聿呼吸漸漸急促,淚水自眼尾滑落至鬢角。

  他掙扎著想從夢境掙脫儘快醒來去陪秦鳶,腳上卻像是有一隻大手拽住他往更深的夢境拉去。

  這次,他還看到了周時薇假傳聖旨前往冷宮害死秦鳶的一幕。

  平日裡連行禮都只是輕輕屈膝的秦鳶此刻卻被兩名內侍死死壓在地上,無法掙扎。

  「鳶鳶!」

  蕭景聿下意識想上前去抱住秦鳶,腳卻被人緊緊釘在原地,只能徒勞地看著不遠處。

  周時薇對秦鳶說她才是蕭景聿心中唯一的摯愛,說秦鳶只是她的擋箭牌,坦言蕭景聿對她只是虛情假意罷了。

  秦鳶掙扎間咬了周時薇一口,最後被周時薇強灌入毒酒,撐著最後一口氣爬到了門檻處。

  蕭景聿重重閉上眼,感覺心口被那些紛至沓來的情緒壓得快要喘不上氣。

  不安,懷疑,悲傷,煎熬,痛苦……

  他像是親身經歷了一次秦鳶所經歷的一切。

  這些糅雜在一起的情緒一股腦往他腦子和胸腔里灌。

  男人痛苦地捂住腦袋蹲下身,下一刻猛然從夢境之中驚醒,嗡鳴聲不絕於耳。

  他愣愣地看著前方,胸膛劇烈起伏。

  原來鳶鳶死之前還聽了這遭顛倒是非黑白的話。

  站在鳶鳶的視角看,周時薇說的一切好似都是有跡可循的。

  她本就不安,亦對蕭景聿心存疑慮,又恰逢因為謀害皇后之事被蕭景聿幽禁。

  周時薇又在那時候假傳聖旨,對她說了那番話……

  蕭景聿甚至不敢想下去秦鳶在死之前得多恨自己。

  定然是生生世世都不想與他這個騙子再相遇了才是。

  蕭景聿喉結重重滾動,一股腥甜直往上涌,鮮血噴吐而出。

  動靜之大將一直守在外間的方丈都引了進來。

  他閉上眼,轉著手中佛珠說了聲阿彌陀佛後才去看蕭景聿。

  「事已至此,陛下縱是悲慟萬分也無法改變已釀成的悲劇。您既已聽從老衲的話來了歸禪寺,想來是信老衲之言。」

  「還望陛下節哀,老衲或有法子令你二人再續情緣。」

  蕭景聿麻木空寂的眼睛總算動了動。

  他起身下床朝方丈行了一禮,「還望方丈指點……」

  在皇宮中守了秦鳶的屍身許多日都不曾夢到過秦鳶,在這歸禪寺中卻能夢到秦鳶所歷經的一切。

  蕭景聿便是不想信也不得不信了。

  這世間或許真有神佛聽到了他的禱告,讓他覓到了一絲希望。

  方丈說,他本就是紫微帝星命格,受天地庇佑,福澤深厚。若肯以十世功德福報相抵,便可換他和秦鳶重來一回的機會。

  他前九世功德已足,這一世卻尚差了那麼一點,要他回京後多多造福百姓,治理晟朝天下。

  蕭景聿啞聲詢問:「若能重來,她可會保留此世記憶?」

  方丈搖頭,「倒行逆施本就有違天道,能得機緣已是天道深覺你們二人苦楚,給予你們這番恩典。」

  末了,他又補了一句,「老衲可從旁協助,助你二人下一世能圓滿,以還饋食之恩。」

  蕭景聿朝方丈鄭重行了一禮,隨後馬不停蹄下了山。

  厲曉打從得知蕭景聿來了歸禪寺後這幾日便一直在山下守著。

  從山上走了一遭,帝王周身縈繞著的那股陰鬱死氣已然不在,空洞的目光中也漸漸有了東西。

  厲驍鬆了口氣。

  將馬讓給帝王后虔誠地跪下朝歸禪寺的方向重重叩首。

  不論如何,這方丈至少為大晟朝保住了一位為百姓造福的明君。

  -

  回宮後,蕭景聿一反常態吃了許多東西,又處理了一些謝衡之拿不準的政務,還在關雎宮中抱著秦鳶已經冷得不能再冷的屍身安安穩穩睡了一夜。

  次日醒來他便讓高永祿傳旨,命禮部辦以皇后之禮為秦鳶辦喪儀,輟朝七日,舉國服喪,不得在國喪期間飲酒作樂。

  蕭景聿是親手將秦鳶抱入棺槨的。

  他將自己手上的玉扳指摘下套入秦鳶手中,指腹在她臉頰上輕輕摩挲,聲音繾綣,語調低柔。

  「鳶鳶,雲翠殉主了,我知道你們自小一起長大,所以我會命人將她葬在皇陵旁邊的,不叫你們分離。」

  「雲珠本來也想隨你去的,只是她怕沒人日日給你送糕點,所以打算去為你守陵,日日為你送去糕點,陪你說說話,不讓你孤獨。」

  蕭景聿指尖發顫,一遍又一遍描摹著棺中人的輪廓,溫熱的淚無聲墜下,「我也會時常去陪你的。」

  他目光微動,又掠過她身上那襲鳳袍,唇邊噙上一絲笑,眉目間溢滿溫情。

  「你穿著這身衣裳真好看,若是此刻能睜開眼瞪一瞪我便好了。」

  沒得到回應,蕭景聿釋懷般嘆息一聲,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唇上吻了一下,低聲承諾。

  「我定會早日去尋你的,我們很快就會再見的。」

  他最後看了眼棺槨中靜靜躺著的人,將她的手重新放好,緩緩直起身,親自推上了棺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