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聿其實很想殺了皇宮中所有人。
可他知曉自己若真是那麼做了,百姓們定會將妖妃的名頭安在秦鳶頭上,在她身死後還指責她禍國殃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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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蕭景聿忍住了。
他只處置了鳳儀宮中的宮人,通通剝皮抽筋,凌遲處死。
周時薇依舊不知悔改,竟還敢來關雎宮中打攪他與鳶鳶,跪在宮道上磕破了額頭。
「陛下!秦貴妃謀害臣妾本就該死!臣妾作為六宮之主處置一個膽大妄為的妃嬪並無錯處啊!」
「鳳儀宮中的宮人都是伺候臣妾已久的忠僕,還請陛下能看在你我二人的情分上饒恕他們!臣妾求陛下寬恕啊!」
悽厲哀痛的哭求聲穿過厚重的宮門飄進關雎宮主殿。
蕭景聿仿佛沒聽到,握著秦鳶的手一根一根擦拭。
「鳶鳶,外面吵嗎?若覺得吵便動一動手指,朕帶你去將那罪魁禍首處置了可好?」
他語氣溫和又平靜。
放在帕子後他仔仔細細盯著那隻纖細冰冷的手,又將唇瓣貼在她手背上輕吻,喉間溢出一聲無奈又苦澀的笑,伸手摸摸她的腦袋。
「寶貝鳶鳶,最近真是越發老實了,都不同我鬧了,在我面前你不用這般懂事的……」
周時薇的聲音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高永祿輕叩兩下門板,湊近門縫,「陛下,您命人尋來的丹藥奴才給您帶來了。」
帝王低啞的嗓音自裡面響起,「送進來。」
殿內依舊飄著一股淡淡的幽香,桌案上甚至擺滿了各色糕點和零嘴。
高永祿只抬頭瞧了一眼內殿之中,又不忍地垂下腦袋,忍著眼眶中的淚意悄聲退了出去。
蕭景聿眼裡心裡就只有安安靜靜躺在榻上的女子。
他拿過那幾枚丹藥,眼底又燃起幾分期冀來。
「我為你尋來了可以起死回生的丹藥,你只需用一些便可醒來打我了。」
他給秦鳶餵藥的手都在輕輕顫抖。
可瞧著她始終沒什麼反應的樣子,蕭景聿眸子裡的光亮一點一點黯淡下去。
他喉結上下滾動,嗓音艱澀顫抖,「你肯定還在怪我沒保護好你,所以不願醒來。」
淚水順著鼻樑滑落,在被褥上洇開一道道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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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時薇打攪到了秦鳶,所以蕭景聿也為她贈了一份大禮。
所有他下旨凌遲處死的宮人都在鳳儀宮庭院中行刑,日夜不停。
宮人的哀嚎聲幾乎傳遍整座後宮,叫宮中所有妃嬪都人心惶惶。
皇城上方籠罩著一層久久不散的陰雲,重重壓在所有人心頭。
周時薇是被宮人押解著,眼睜睜看著自小伺候她的佩蘭被一刀一刀活活刮死。
滿地的鮮紅與佩蘭不成人形的模樣久久徘徊在她的腦海之中,宮人的慘叫嘶喊聲讓她夜不能寐。
多日的折磨讓她整個人狀若癲狂,只要稍微聽到一點動靜便猶如驚弓之鳥,抱緊自己藏在角落裡。
門被緩緩推開,殿內那股沉悶的濁氣被濃烈的血腥味驅散,哭嚎聲也越發清晰,連厚重的錦被都擋不住。
描金線龍紋靴跨過門檻,停留在桌案邊。
「皇后怎麼不用膳?可莫要餓壞了才好,以免周尚書憂心。」
蕭景聿語氣和緩,貌似還藏著一抹關切,讓周時薇肩頭輕輕一顫。
她看向屏風上男人挺拔的身影,委屈自心底陡然而生。
周時薇身著中衣,髮絲凌亂,急切地下床跪到蕭景聿面前,聲淚俱下。
「陛下,臣妾求您看在從前臣妾於您有恩的份上饒過臣妾吧!莫要再折磨臣妾了!」
她伸手想去拽近在眼前的龍袍卻握了個空。
「朕知曉你一直以來都是個賢惠的皇后,假傳聖旨這種事定然是你身邊人攛掇著你做的。」
蕭景聿言語間多了一絲疑惑,「朕也並未降罪於你,又何談饒過呢?」
帝王並未奪去周時薇的皇后金印,甚至未曾因為假傳聖旨之事遷怒於她,讓內務府派了人來照顧她,每日按時送上膳食,保留她的皇后尊榮。
院中的慘叫聲漸漸變得微弱,又在下一刻忽然高亢起來,將周時薇嚇得抱緊自己蜷縮在地上。
她死咬著牙關,恐懼蓋過了最後一絲僥倖。
「陛下是為了秦貴妃在刻意報復臣妾嗎?」
周時薇踉蹌起身,眼底帶了一絲決絕與獰笑,「她謀害臣妾本就該死!臣妾送她上路也是她罪有應得!陛下這般對我,是因為捨不得她死嗎?」
她輕笑一聲,抬手捋了捋自己散亂的頭髮,「也是,就是傾心盡力地養一條狗如今也有了感情,陛下會捨不得也是應當的。」
「可您別忘了!我才是您的皇后!當年是我在宮人們手中救下你的!你最在乎的人分明應該是我!而不是那個狐媚惑主的秦鳶!」
蕭景聿長睫下垂,眸光微動,目光平靜到似是在看一個死人,「救下?」
他輕聲嘆息,「朕不拆穿你,你便真當自己是朕的救世主了?」
帝王眸色無比淡然,周時薇卻被他瞧得渾身發涼,身形晃動不由往後退了一步,不可置信地看著蕭景聿。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當年那些欺凌你的宮人是我派去的對嗎?你一直在裝傻!」
她喉嚨發緊,顫聲質問,「那你為什麼要冊封我做皇后?為什麼要在封后大典那也對我說那些似是而非的話?為什麼要讓我誤以為你心中是有我的!讓我以為你寵愛秦鳶只是為了平衡朝局!」
在蕭景聿到來之前她都以為自己在他心中總歸是有些地位的。
他現在生氣只是因為自己先斬後奏罷了。
可如今蕭景聿的態度卻讓她明白過來,從始至終他對她都只是欺騙而已。
她滿心歡喜以為自己是帝王藏於心底的摯愛,所以才會冒險去處死秦鳶,賭的就是蕭景聿待秦鳶只是虛情假意。
現如今蕭景聿卻告知她,原來從始至終他待她才是真正的虛情假意,她這幾年都活在了謊言之中!
周時薇覺得自己真是可笑又諷刺。
她抬起頭,仿佛從沒認清楚面前的男人一般,「所以,當初我為你擋箭,你在鳳儀宮中不眠不休守了三日的事也是作秀對嗎?」
「你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拉攏周家幫你一起對付淮王的!蕭景聿,你怎能如此待我!」
帝王並未回答她近乎聲嘶力竭的質問,甚至悠悠落座,虛握成拳的手在擺放著膳食的桌案上輕敲。
淡聲打斷,「淮王謀反前,有大臣上奏彈劾周尚書,說他曾借職務之便於十幾年前趁林將軍上山剿匪時調換過將士們的兵器,令近乎兩千將士葬身。」
「朕已下令查抄周家,你的父兄擇日問斬,女眷們皆罰沒為官奴。」
他目光總算落到了周時薇身上,又去瞧桌案上那壺茶水,「至於你,朕念及一絲舊情,允你全屍。」
周家大勢已去,如今話已挑明,蕭景聿必然不會放過她。
周時薇悽然一笑,像是已經接受了自己的結局。
看蕭景聿的目光無比怨毒,「你殺了我又如何?秦鳶已經回不來了,你這輩子都無法再見到她了。」
「想我們周家也是命中有福,能拉得你最愛的女人給我們陪葬。」
她看見蕭景聿置於膝頭的手漸漸收緊,笑得越發得意。
倒了杯茶毫不猶豫一飲而盡。
毒發很快,周時薇感覺腹部一陣絞痛,雙膝發軟跪倒在地。
她祈求著這毒藥能快些進入自己的五臟六腑,這樣便能少受一些折磨儘快咽氣了。
待入了那地府,她還要去尋秦鳶的魂魄。
即便是死了,她都不要放過她。
周時薇痛苦地捂住小腹,閉上眼靜靜等待死亡。
蕭景聿卻在此時起身離開,嗓音無情又冰冷。
「朕忘了告知你,允你全屍,沒說准許你一杯毒酒便死去。」
他將餘下的茶水全都倒在地上,那雙平淡的眼眸終於掀起一絲波瀾。
「此毒名為三月霜,需連飲三月才會暴斃,若有一日不飲,便會絞痛難忍。」
此言一落,周時薇便果斷拔下簪子想要自盡。
蕭景聿並未阻止,眼中甚至多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笑。
「若你敢死,朕便將你族中孩童與沒為官奴的女眷都帶來這鳳儀宮,叫她們如同你這宮中的婢女一般凌遲處死,叫你就在一旁親眼看著瞧著。」
劃破脖頸的銀簪驟然停住,掉在地上發出輕聲脆響。
周時薇雙目圓睜面色漲紅,眼底盛滿了初次認清蕭景聿真面目的惶恐與恨意。
她以為在鳳儀宮中凌遲處死那些宮人已經是蕭景聿所能做出的最為極端之事。
未曾想,那層明君外殼之下藏著的竟是如此心狠手辣之人。
在帝王邁過那道門檻之後,周時薇才總算從喉嚨中擠出一句話。
「蕭景聿!你定會遭到報應的!史書之上,你定然會被後人戳著脊梁骨唾罵!」
庭院中那個已經不成人形卻依舊被參湯吊著一口氣的宮人正滿目怨恨地盯著面不改色從裡間走出來的帝王,嘴裡似乎也在念叨著什麼。
高永祿的腦袋自進入鳳儀宮起就未抬起過,跟著帝王踏出宮門後才鬆了口氣。
「著人去擬旨廢后,日日派宮人來鳳儀宮中好生守著周氏,她只要敢有自盡或絕食之舉,便殺一個周家人送到她面前來。」
如此殘暴又折磨人的手段讓高永祿心中再次一驚。
娘娘死了,陛下也瘋了。
最可怕的是陛下還是很清醒的那種瘋。
他明知道自己這樣做會遭到天下人議論,會被文官上奏,卻還是要這麼做。
連謝大人都不敢勸,他還是莫要說出些忤逆的話了,否則下一個在鳳儀宮慘叫的便是他了。
「是,奴才定會著人好生看著廢后,不叫陛下憂心。」
蕭景聿拂袖離去。
鳳儀宮如今與那血池無甚區別。
他周身都沾染了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怕嚇著秦鳶,所以他先回紫宸殿沐浴一番,仔仔細細將那股味道洗淨,又換了衣裳站在香爐邊薰陶自己。
瞧見已經到了午膳時辰,他又喚來小虎子,「關雎宮那邊可送去膳食了?鳶鳶應當是不喜昨日送去的糕點,現如今都未用,今日要換一些,試試栗子糕吧。」
小虎子戰戰兢兢應聲,「奴才遵旨。」
自從貴妃娘娘死後,陛下就像是著了魔一般。
讓香菱尋了能保屍身不腐的丹藥給貴妃娘娘用,政務大多交給了謝大人處置,陛下整日整日都在關雎宮中陪著貴妃娘娘說話。
若非陛下如今還能走能說,小虎子都要懷疑陛下是不是也早已跟著貴妃娘娘去了,留下的只是一具空殼。
起初小虎子其實還想勸誡幾句,只是話還沒出口他就得知陛下斬殺了一位勸他讓貴妃娘娘入土為安的大臣。
小虎子慶幸自己的命保住了,之後絕口不提此事。
帝王轉身去了桌案後執筆,「再去將謝衡之召進宮中,叫他半個時辰內趕來。」
「是。」
殿內又只剩下蕭景聿一人。
他垂眸看了看腰間的香囊,眉眼間流露出一抹溫情。
「鳶鳶,等我。」
他擬了一道追封秦鳶為皇后的聖旨。
如今趙周兩家已除,他們欠林家和母妃的命也盡數還清。
鳶鳶不在,他於這皇位已然沒有絲毫眷戀,只想快些去尋鳶鳶,去祈求她的諒解,求上蒼能再予他們一世緣分,他必珍之重之。
只是這晟朝江山也不可放任不管,否則天下必定大亂。
蕭景聿的皇叔黔安王有一子,品行端正,清介自持,堪為皇位之選。
他寫下遺詔傳位於此人,又升了謝衡之的官位,叫他輔佐新帝。
謝衡之拿到聖旨時沉下了眉眼,嘴角卻扯了一下。
「陛下就不怕臣膽大妄為昧下這聖旨,自己登位嗎?」
蕭景聿換了一身大紅喜服,正背對著謝衡之整理衣襟。
「你若當真有這個本事,朕也不會管,只要你在繼位後將朕與鳶鳶合葬在一處便好。」
桌案上還擺放著早已為秦鳶裁好的鳳袍。
他將那件鳳袍抱在懷中,正要往關雎宮去時謝衡之卻抬手攔住了他。
「陛下這般著急想去見貴妃娘娘,就沒想過即便是做了鬼,貴妃娘娘也不肯見您嗎?」
「畢竟貴妃娘娘的死與您似乎也有脫不了的干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