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鳶第一次覺得自己沒底氣同陶氏爭辯。
可轉念一想,她又理不直氣也狀地挺直了腰杆。
「我帶人去救他了,所以他照顧我送我回來也是他應當做的。」
空氣中瀰漫著暴雨過後的腥土味,帶著一陣微涼的風吹得花廳中擺放的油燈一陣搖曳。
陶氏盯著秦鳶看了許久,眸色幽深晦暗,還藏著一抹欲言又止。
秦鳶毫不避諱地回事,心中卻仍舊藏著一絲心虛。
良久,陶氏默默嘆息一聲,轉過身去。
「鳶鳶,娘知道這些年來爹和娘忙著做生意,你哥哥常年在外求學,我們都忽視了你,此刻自然也不該對你做的決定指手畫腳。」
秦鳶眼睫狠狠一顫,嘴唇不自覺抿成一條直線,繼續聽著陶氏後面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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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不干涉你的決定,你想留在崇州也好,想去京城也罷,爹和娘都會尊重你的決定。」
自聽到秦鳶領著家丁前往刺史府的那一刻起,陶氏就已經猜出她的決定了。
她對這個女兒確有虧欠,所以此事並不打算插手,也沒想過要拆散他們,只要她想清楚了便好。
況且再怎麼說那蕭景聿都是天潢貴胄,秦鳶嫁給他便是皇子妃。
將來秦珩登科入仕時勢必要有人相互扶持。
蕭景聿再如何不受陛下寵愛那也是三皇子,將來定能成為秦珩的助力。
無論從何處看,這場婚事都是能為秦家帶來利益的。
「娘……」秦鳶訥訥一聲。
她原本以為陶氏是想說她的身份配不上蕭景聿,誰料說的竟這般令人出乎意料。
秦鳶眼眶有些發熱,沒想到往日裡最喜歡教訓她的娘在這件事上竟這般通情達理。
在她猶豫著要不要撲進陶氏懷中說一說體己話時,就聽陶氏冷冷道。
「不過在定親之前,你們二人不要再有任何出格之舉叫外人瞧見了,不然該議論我秦家教女無方了,丟秦家的臉。」
秦鳶:「……」
她心中那點好不容易凝起來的對母親的那一絲絲溫暖又被這句話澆了個徹底。
陶氏果然還是那個陶氏,並不是被人奪舍了。
秦鳶眼尾往下一拉,「我知道了娘,我先回房去休息了,你記得賞那些與我一同去了刺史府的家丁銀子。」
她轉身入了迴廊,打哈欠時餘光忽然瞥見院牆上閃過一道黑影。
定睛去瞧時又什麼都沒瞧見。
她只當是自己太困了沒看清,獨自回了自己院子。
院牆外。
蕭景聿拍去身上沾染的灰塵,過了會才踏上馬車離去。
-
崇州的冬日很冷。
是涼風帶著寒意鑽入衣擺,穿透肌膚浸入骨髓的那種冷。
譚佑財死後,蕭景聿便開始著手處理崇州其他官員。
要審查卷宗,上報朝廷,讓吏部安排官員來這邊接任,忙得焦頭爛額。
不過這些剷除貪官污吏的功勞全都被安在了宣和帝的心腹大臣呂典簽身上,再由呂典簽寫密信上報至宣和帝。
宣和帝對蕭景聿十分滿意,讓他在崇州快速培養起自己的一支精兵來。
蕭景聿順勢提及了要娶秦鳶為正妃之事,道願放棄皇位,待回京後便幫助宣和帝除去淮王和趙家,再帶著秦鳶重回崇州。
宣和帝只讓身在冷宮中的林彥章和謝鎮關各自寫了一封信送至他手中,托人帶來的手諭中寫道:
秦家勢微,秦氏女可立於側妃。
聿兒他日當為天下之主,正妃需則門第厚重,足矣匡扶社稷者。
汝天姿穎悟,當知不可耽溺美色,貽誤宏圖。
切莫忘卻昔日苦楚,謹記心中所謀。慎之,戒之。
那一夜,蕭景聿在望著這方手諭在案前枯坐許久。
他知道,如果自己再次送信回京州,堅持要娶秦鳶為正妃的話,宣和帝興許會認為是秦鳶蠱惑了他。
為了將他的心思重新拉回來,宣和帝興許會派人來傷害秦鳶也尤未可知。
他想親自去告知秦鳶,自己迫於壓力暫時無法迎娶她做自己的正妃。
可想到她會因此沮喪,會垂下腦袋悶悶不樂,蕭景聿胸腔就像是被人用重物擠壓,窒悶不已。
但是他不想在帶著秦鳶回到京州後再告訴她這個消息。
那是欺騙。
她會恨他的。
即便他最後強行將她鎖在身邊,最後也不過是落得個她看他厭的下場。
所以蕭景聿在離開崇寧縣去往其他州縣視察之前給秦府遞了信,約了秦鳶出來與他相見。
冬日裡秦鳶鮮少出門,幾乎日日都窩在房中,臉頰圓潤了不少。
上了馬車撲進蕭景聿懷中時暖洋洋的一小團,將男人眉眼間的陰霾驅散了個徹底。
他拍了拍秦鳶的背後才握著她的肩膀將她扶起來。
「要壓壞糕點了。」
秦鳶眸子登時便亮了。
冬日裡她不想出門,而小四和雲翠只要出門給她買糕點就會被陶氏身邊伺候的人發現,將糕點扣下。
用陶氏的話說,秦鳶如今與蕭景聿的事就差過個明路了,而男子大多喜歡身形輕盈的女子,所以叫秦鳶少用些糕點。
秦鳶倒是沒將陶氏的話放在心上,只是由於買不到糕點也許久沒吃了。
聽到蕭景聿說給她帶了,她身後就好似長了尾巴似的搖來搖去。
蕭景聿怕這糕點冷了,剛買來便揣進了懷裡,現下還熱乎著。
揭開油紙車廂內便充斥著一股香甜的氣味。
馬車不大,卻也能並排坐下兩個人。
蕭景聿為了能更好看著秦鳶便坐到了另一側,手中握著帕子隨時準備為她擦拭碎屑。
瞧見她吃得高興,男人也忍不住彎起嘴角,眉眼間卻漸漸凝上一抹擔憂。
馬車晃晃悠悠往城外駛去。
蕭景聿置於膝頭的手緊了又緊,掙扎過後才啞聲開口。
「鳶鳶,我有事同你說。」
秦鳶恰好吃完了一塊茯苓糕,聞言便將餘下的糕點放下,抬頭詢問:「怎麼了?」
蕭景聿握住她的手在掌心揉捏,刻意壓低的嗓音中藏著深深的愧疚。
「我若是不能娶你為正妻了,你還願意嫁給我嗎?」
世間女子定無人願意做妾,蕭景聿理解。
所以哪怕秦鳶此刻與他說她反悔要與她一同回京城了,他也能理解她。
畢竟此事只能怨他。
都是他如今羽翼未豐,這才無法給秦鳶一個正妃之名。
秦鳶眨眨眼,瞧著似是在認真思索,「那你會將我視作你的妻子嗎?」
沒有想像中的失望和黯淡,也沒有要與他劃清界限,只是問他會不會將她當做妻子。
蕭景聿將她整個人揉進懷中,「你本來就是。」
他唇瓣輕顫,在秦鳶額上落下一吻。
動作很輕,那一塊肌膚卻很滾燙。
秦鳶忍不住往他懷中埋,「反正你只可以有我,不然我就趁著夜間將你勒死。」
蕭景聿忍不住笑出聲,「嗯,把我的骨頭燉成湯都可以。」
秦鳶悶在他懷裡笑。
她一貫是這樣。
想做什麼便做了。
她喜歡的她要得到,令她心情不暢的東西她就要扔掉。
反正她得先顧著自己的心情。
眼下她就是想和蕭景聿在一起,所以她不會違背自己內心的意願說出違心的話。
至於後來的事,不如等發生後再論。
她就是這般豁達開朗。
蕭景聿卻默默將她摟得更緊了。
興許是他上一世日日求神拜佛,此生才能遇到秦鳶這等一腔熱烈的女子。
秦父從未納妾,他的鳶鳶又生活在崇州這等地方,興許是不知曉後宅里的那些事。
沒關係,她也不需要為此煩憂。
他會為她解決好所有麻煩和帶來麻煩的人。
她只需要像如今這般,每日做著喜歡的事,過著悠閒的日子便好。
他會為她爭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