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向辦公室角落的休息室,拉開櫃門,取出一條疊好的薄毯。
淺灰色,羊絨的。
是他之前讓人備在這裡的,一直沒有用過。
嶄新的,連標籤都沒拆。
他拿著薄毯走回來。
整個人像一道沉默的影子,飄回沙發旁,小心翼翼地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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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發墊因為他體重的下沉微微陷落了一塊,她的身體跟著微微晃了一下。
然後,伸出手。
這一次的手,和剛才那雙青筋暴突、攥出鮮血的手,像屬於兩個截然不同的人。
手掌覆上她的肩,輕輕托住,手臂穿過她的膝彎,將她從沙發上慢慢抱起來。
她的身體在他懷裡微微僵了一下,但沒有掙扎。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側躺著,頭枕在自己的大腿上,臉朝著他的腹部,臉頰貼著他西裝褲的布料。
然後,他將那條羊絨薄毯展開,輕輕蓋在她身上。
毯子從肩膀一直蓋到腳踝,他低下頭,仔細地掖好邊角。
左肩掖了一下,右肩掖了一下,腳踝處多折了一層,確保沒有一絲縫隙漏風。
做完這一切,他才緩緩垂下眼。
目光落在她臉上。
她閉著眼,睫毛安安靜靜地垂著,不知道是真睡了還是假寐。
呼吸很淺很輕,像一隻蜷在窩裡的小動物,對他剛才那場幾乎失控的暴戾,毫無察覺似的。
或者說,裝作毫無察覺。
他知道。
他知道她沒睡。
知道她感覺得到他剛才那一瞬間差點失控的氣息。
知道她背過身去不是因為困了,是因為不想再和他說話。
知道她現在閉著眼不是因為累了,是因為不想睜開眼看到他。
他什麼都知道。
但他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伸出手,輕輕落在她的發頂,極輕極緩地摩挲了一下。
一下。
只一下。
像在安撫她,又像在安撫自己。
然後,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像是只說給她一個人聽,也低到像是只說給自己聽:
「累了就睡會兒。」
停了一下。
「我在。」
辦公室里安靜極了。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照在茶几上那盤沒怎麼動過的草莓上,照在涼透了的草莓奶茶上,照在那摞被擠到地毯上的文件上。
也照在沙發上相擁的兩個人身上。
一個男人,穿著筆挺的西裝,端端正正地坐著,大腿上枕著一個穿著粉色居家服的女人,身上蓋著灰色的羊絨薄毯。
看起來,很溫馨。
像一幅畫。
只是沒人知道,這幅畫裡的男人,在三分鐘前,差點把整間辦公室砸了。
也沒人知道,這幅畫裡的女人,從頭到尾都沒有睡著。
她的睫毛在毯子下面輕輕抖著。
因為她的耳朵貼著他的腹部,能聽見他的心跳。
很快。
很快很快。
快得不像一個安靜坐著的人。
像一頭暫時趴下的野獸,心跳還沒有平復,肺里的熱氣還沒有散盡,爪子收在肉墊里,指甲還嵌著,隨時可以再伸出來。
她聽著那個頻率,一動不敢動。
不是因為他摟著她。
是因為那個心跳聲在告訴她:這頭野獸還沒有真正躺下。
...
不知道過了多久,辦公室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還有謝瑤壓低了聲音的勸阻,
「表小姐,總裁正在裡面辦公,實在不好打擾,您還是先回去吧,等總裁忙完了,我第一時間跟他說。」
"別攔我!"
一道嬌俏的、理直氣壯的、帶著幾分蠻橫的女聲,直接蓋過來:
"我就要見表哥!他憑什麼不見我?我又不是外人!我不管,今天必須見到!"
"表小姐,您聽我說。"
"讓開讓開讓開。"
話音未落。
"砰。"
一聲巨響。
那扇厚重的橡木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撞在牆上的緩衝器上,彈了一下,又彈回來。
謝瑤絕望的聲音從門外飄進來:「表小姐……」
但人已經進來了。
一個穿著米白色香奈兒套裝的小姑娘,踩著一雙奶白色的小跟鞋,噠噠噠地徑直闖了進來,像走進自己家客廳一樣理所當然。
頭髮燙了大卷,披在肩上,耳墜是碎鑽的,嘴唇塗了很正的紅,笑起來的時候露出整齊的牙齒,整個人像一朵開得太滿、太用力、太不怕凋謝的花。
溫亦笙被那聲巨響嚇得渾身一激靈。
幾乎是本能地,她從顧奕誓的大腿上彈了起來,動作慌亂,手肘不小心撞到了茶几上的草莓碗,玻璃碗晃了晃,幾顆草莓滾了出來。
她顧不上,整個人下意識地往顧奕誓那邊縮了縮。
不是想靠近他。
是條件反射。
在這間陌生的辦公室里,在這個陌生的環境裡,他是唯一一個她"認識"的人。
哪怕這個人才剛剛差點失控,哪怕她還在怕他,可當意外來臨時,她的身體還是本能地選擇了唯一那棵可以躲的樹。
而顧奕誓。
在門被推開的那一瞬間,他的臉色就變了。
不是一般的不好看。
是徹底陰沉了下來,像暴雨前最後一刻的天,黑得發青,壓得極低,空氣里的溫度驟降了十度不止。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射向門口,眼裡還殘留著剛才那場暴戾的餘溫。
此刻疊加上被冒犯的怒意,那種「誰敢在這個時候找死」的殺氣,幾乎要化作實質溢出來。
可闖進來的小姑娘,仿佛天生缺少「察言觀色」這根神經。
她完全沒有瞅見表哥那張陰沉得能擰出水來的臉,也完全沒注意到辦公室里那股低得嚇人的氣壓
換作任何一個在商場浸淫多年的老狐狸,此刻都會本能地收步、轉身、改天再來。
但她不是老狐狸。
她是一隻渾然不覺的小動物,一頭扎進了獵場的核心地帶,還覺得腳下的草地挺軟和。
噠噠噠,快步走到沙發前,目光越過顧奕誓,直直落在溫亦笙身上。
然後,她的眼睛亮了。
「哇!」
她拖長了音,眨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了溫亦笙一遍。
從她松松垮垮的粉色針織衫,看到她光著的腳,看到她蜷在沙發上的姿勢,最後定格在她的臉上。
那個打量的過程不像審視,更像是在拆一份期待已久的禮物。
急切的、興奮的、充滿好奇的。
「表哥!」
她轉過頭,興奮得聲音都拔高了幾度:
「這位就是你藏著掖著的小嫂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