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三十秒,也許一分鐘,也許更長。
時間長到她的肺開始隱隱作痛,長到辦公室窗外的天光似乎都暗了一度。
他才緩緩鬆開她。
兩個人額頭抵著額頭,鼻尖碰著鼻尖。
他的呼吸又重又燙,噴在她的臉上,帶著某種瀕臨失控的餘溫,像剛熄滅的火堆里最後一縷煙。
他閉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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睫毛微微顫動,像受驚的飛蛾的翅膀。
不像。
飛蛾是趨光的,而他在躲避。
躲避睜開眼之後可能看到的東西。
比如她眼裡的淚,比如她嘴角的牙印,比如她此刻看他的眼神。
他不敢看。
所以他閉著眼,用額頭抵著她的額頭,用鼻尖碰著她的鼻尖,用這個最近又最安全的距離,把自己藏起來。
嗓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笙笙,別想他了,好不好?」
停了一秒。
他在求她。
顧奕誓。
不可一世,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在所有人面前不曾低過一次頭的顧奕誓。
此刻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碰著她的鼻尖,閉著眼,用最軟的聲音,在求她。
「我給你所有你想要的,我把全世界都捧到你面前。」
又停了一秒。
「我比他更愛你,比他更能護著你,比他更…」
他沒說完。
因為「更」這個字,本身就是一種認輸。
你永遠不會對一個毫無威脅的亡魂說「我比你更好」。
你只會對你永遠贏不了的人,才會去計較這個字眼。
每一個「更」字脫口而出,都是在變相承認對方的存在。
每一次比較,都是在替那個人的名字,在她的腦海里再刻深一遍。
他親手把陸凌川的名字,嵌進了自己的句子裡。
一遍又一遍。
他其實知道這很蠢。
但他管不住自己的嘴。
就像他管不住自己發抖的手,管不住自己剛才那個近乎暴虐的吻。
他所有的理智都在告訴他"別提那個人",但他的情感像一匹脫韁的馬,越是想拉住韁繩,越是往那個方向狂奔。
終於,他緩緩睜開了眼。
視線跌入她近在咫尺的臉。
她的眼尾,泛著一層薄薄的紅。
不是被吻出來的、情慾的紅。
是那種強忍了太久、被折磨到了極限、終於快要碎裂的、脆弱的紅。
那層紅,像一根極細的針,毫無阻礙地扎進了他眼底。
他剩下的話,忽然就卡在了喉嚨里。
剛才的暴躁、戾氣、偏執,在這層薄薄的紅面前,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瞬間潰不成軍。
他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
輕得不像剛才那個暴怒吻她的人。
輕得像是換了一個人。
輕到幾乎帶著顫音,像在乞求:
「你能不能……試著看看我?」
「能不能,把他忘了?」
溫亦笙不答。
睫毛輕顫了一下,然後緩緩地、一點一點地合上了眼。
她側過身,躺了下去。
背對著他。
只留給他一個後背。
沒有一句話,沒有一個表情,甚至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來回應他剛才那段近乎剖心剖腹的話。
能不能看看我?
能不能把他忘了?
回答他的是一具轉過身去的、沉默的、拒絕交流的身體。
再一次被拒。
那一瞬間,有什麼東西在顧奕誓的胸腔里炸開了。
不是憤怒。
是比憤怒更原始、更兇猛、更不計後果的東西。
戾氣。
從心口最深處湧上來,順著血管瘋狂蔓延至四肢百骸,燒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燒得他瞳孔微縮,燒得他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撕碎。
撕碎眼前的一切。
他想砸東西。
想掀翻茶几上那堆五顏六色的零食,想把文件全部甩到牆上,想把這個辦公室里所有溫亦笙碰過的東西全部毀掉。
這樣她就只能碰他了。
想抓住她的肩膀把她翻過來,逼她看著自己的眼睛,逼她說出一個答案,不管是"是"還是"不是",只要是答案就行。
想把她鎖起來。
鎖在一個沒有窗戶、沒有門、沒有平板、沒有手機、沒有任何能讓她"發呆想別人"的東西的地方。
只有他。
只有他。
只有他。
這些念頭像一群瘋狗,在他的腦海里狂奔,撞著他的理智,撕咬著他的自制力,把所有他花了二十幾年建立起來的秩序、修養、體面,撕成一片一片的碎片。
他的手指已經攥緊了。
關節捏的咔咔作響,青筋從手背一直爬到小臂,整個人像一張拉滿了的弓,弓弦繃到了極限,隨時會射出去——
可是。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後背上。
那片單薄的、被粉色針織衫裹著的後背。
弧度微微繃緊。
不是放鬆的弧度,是防備的。
肩胛骨微微內收,肩線端著,脊背繃成一條微妙的直線。
那是一個人在不確定安全與否時,身體會自動做出的、本能的防禦姿態。
她在怕他。
她背對著他,什麼都沒說,沒有喊叫,沒有掙扎,沒有說"別碰我"。
但她的身體在說。
她的肩胛骨在說,她的脊背在說,她繃緊的每一寸肌肉纖維都在說。
別碰我。
就這一個細節。
那股即將衝破胸膛的毀天滅地的戾氣,像被一盆冰水迎頭澆下。
不是滅了。
是被硬生生凍住了。
他沒有動。
一秒。
兩秒。
三秒。
像一頭已經撲出去的野獸,在落地的前一瞬間,硬生生收住了爪子。
指甲狠狠扣進了掌心,刺破了皮肉,滲出了血。他感覺不到疼。
他全身上下的感官,只夠用來感知一件事。
三厘米。
他只要往前伸一下手,就能碰到她。
但他沒有。
不能失態。
不能在她面前爆發。
不能讓她看到自己失控的樣子。
她已經夠怕他了。
他不能再給她多一個害怕他的理由。
不在她面前失態。
這是他給自己定的最後一條規矩。
也是他留給自己的最後一塊遮羞布。
更是他能給她的,最後的體面。
顧奕誓緩緩鬆開攥緊的手指。
一根,一根,鬆開。
他垂下眼,看了自己手掌兩秒。
掌心有四道月牙形的掐痕,很深,已經滲出了血,在掌紋的溝壑里匯成幾條極細的紅線。
他看了兩秒。
然後合上,起身。
動作很輕。
輕得像怕驚醒她,儘管他知道她根本沒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