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層底色永遠蟄伏在下面。他拼命粉飾,一層疊著一層,可只要稍一受潮,稍一剝落,那屬於別人的、鮮亮得刺眼的底色就會暴露無遺。
平時不去碰,還能自欺欺人。
可一旦碰到了。
比如深夜裡,他抱著溫亦笙入睡,她在他懷裡漸漸放鬆了身體,呼吸變得均勻,以為她睡著了。
可忽然,她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無意識呢喃出一個音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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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個音節,不是他的名字。
只有半個字。
甚至可能只是一個氣音。
但他的大腦在零點一秒內就辨認出來了。
那不是"顧"的口型。
那晚他睜著眼,在黑暗裡躺到了天亮。
比如她對著平板發呆,眼神落在某個方向,變得很柔、很遠、很輕,柔軟得不像話,像在看一個只存在於她腦子裡的畫面。
他就會像被逼瘋的野獸一樣忍不住去想。
她是不是在想陸凌川。
在想那些他用盡全力也給不了的東西。
比如此刻。
他說了"結婚"。
而她,連一秒鐘假裝開心的敷衍,都不願意施捨給他。
三個例子,三種場景,同一個結論。
但他從來沒有想過另一種可能。
她不是因為陸凌川才不點頭。
她是因為不想要這個"婚姻"才不點頭。
不管對面站著的是他,是陸凌川,還是這世上任何一個男人。
只要這個"婚姻"意味著被困在牢籠里、被監控、被控制、被剝奪自由。
她都不會點頭。
和她心裡裝著誰,沒有關係。
和她願不願意被關進籠子,才有關係。
不是因為他笨。
顧奕誓不笨。
他是北城最精明的商人,能在一張財報里嗅出三個百分點的水分,能在一場談判里預判對手往後七步的棋路。
但聰明人有一種獨有的、致命的盲區。
他們太習慣於找到"最優解",以至於當答案不符合預期時,他們會本能地繞開那個最簡單的、最直接的、卻最無法接受的可能,轉而去找一個更複雜的、但至少能操作的替代方案。
他無法接受"她不想要我"這個答案。
因為"她不想要我"意味著。
他的所有付出都是錯的。
他的所有手段都是錯的。
他精心築起的牢籠是錯的。
鋪滿茶几的零食是錯的。
選好的粉色居家服是錯的。
連那顆裹著糯米紙、被他一圈一圈攪到完全融化的紅糖塊。
都是錯的。
全部。
毫無意義。
這個答案太重了。
重到如果他承認了,他這一個月做過的所有事情都會在一瞬間坍塌成一座廢墟,而他必須站在那片廢墟上面,親手承認。
有
他什麼都沒建對過。
他承受不起。
所以他選擇了一個更輕的答案:
她不點頭,是因為陸凌川。
這個答案雖然也疼,但至少有一個具體的目標。
他可以恨陸凌川。
可以針對陸凌川。
可以把所有的怒火都傾瀉到那根"刺"上。
可以用更多的手段、更大的權力、更偏執的掌控去對抗一個具體的人。
可以去做些什麼。
而"她不想要我"這個答案。
沒有靶子。
沒有出口。
沒有下一步。
只有一面鏡子。
一面冰冷的、不留情面的、把他照得一絲不掛的鏡子。
照出他全部的醜陋、可悲,和徒勞。
照出一個手握商業帝國的男人,在另一個男人面前,其實什麼都不是。
所以他選擇了刺。
選擇了那個更疼、但至少能指認一個方向去疼的答案。
因為疼在一個有方向的地方,好過疼在沒有方向的地方。
至少他知道該去恨誰。
至少他可以假裝,只要處理掉那個人,一切就會好起來。
哪怕這個"假裝"本身也是一種自欺。
心底的暴躁越來越濃,像鍋里快要燒乾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氣泡越來越大,越來越密,越來越逼近崩潰的臨界點。
抱著她的手臂又收緊了幾分。
"笙笙。"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裹挾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你在想他,對不對?"
溫亦笙的身體微微一僵。
只有一瞬。
然後她恢復了平靜。
依舊沉默著,不點頭,不搖頭,只是緩緩地、慢慢地,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了。
不看,不答,不解釋。
而她的沉默,在顧奕誓眼裡,是最殘忍的承認。
那根刺,不是被撥了一下。
是被人生生擰了一圈。
他猛地低頭,吻了下去。
這一次,沒有剛才的溫柔,沒有繾綣,沒有耐心,沒有試探。
沒有"叼著餵我"時的逗弄,沒有封住唇時的從容,甚至沒有一絲一毫想要讓她回應的意思。
只剩下粗暴的占有和赤裸的懲罰。
舌尖強勢地撬開她的齒關,長驅直入,掠奪著她口中所有的氣息,像是要把她的肺里的空氣全部抽乾,換成自己的。
不是在吻她。
是在擦掉痕跡。
擦掉她嘴唇上可能殘留的、關於另一個男人的任何想像。
仿佛只要他吻得夠深、夠久、夠狠,就能把陸凌川從她的記憶里、從她的身體裡、從她的細胞里,一絲一縷地剝離出去,徹底抹乾淨,讓她的世界裡只剩下一個名字。
顧奕誓。
可他知道,吻是擦不掉記憶的。
他什麼都知道。
但他停不下來。
就像一個溺水的人,明知道抱住的那塊木頭浮不起來,明知道掙扎沒有用,但手就是松不開。
因為鬆開的瞬間,就是沉下去的瞬間。
溫亦笙下意識地掙紮起來。
雙手用力推著他的胸膛,指節發白,可她的力氣太小了,在他失控的力道面前,像一隻蝴蝶在推一堵牆。
推不動。
根本推不動。
她的手從他胸膛上滑下去,然後無力地垂落在兩側。
而顧奕誓感覺到了。
感覺到了她身體裡那最後一絲對抗的消失。
他還在吻她。
吻得更加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