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亦笙看著他額前垂下來的碎發,喉間發澀,「謝謝。」
顧奕誓沒接這句謝,轉身走到置物架前,目光掃過那一排包裝,平靜地問:「用哪個?」
他轉過頭看向她,眼神清明坦蕩,沒有一絲一毫的閃躲或異樣,仿佛他手裡拿的不是衛生巾,而是一條普通的毛巾。
被他這份「理所當然」的態度一襯,溫亦笙反倒覺得自己小題大做了。
她避開他的視線,飛快地低聲說:「安睡褲……麻煩你拿個M碼的。」
這樣最省事,不用再折騰換洗內褲。
「好。」
他精準地抽出M碼的包裝,又順手拿了一包經期濕巾,一併放在她手邊的矮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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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這一切,他沒有任何多餘的窺探欲,極其自覺地轉過身,背對著她。
衛生間裡只剩下極其細微的衣物摩擦聲。
溫亦笙動作很慢,不敢牽扯到小腹的墜痛和腳踝的傷口,連呼吸都刻意壓著。
磨蹭了好一會兒,才窘迫地出聲:「我……好了。」
聽到這兩個字,顧奕誓才緩緩轉過身。
他走上前,目光自然地略過她有些發顫的膝蓋,沒有問她能不能自己換,而是直接在她面前半蹲下來,視線平齊於她的腰際。
「你腳上有傷,單腳撐地太吃力,重心不穩容易摔。」他抬起眼,語氣理所當然到了極點,「我來。」
溫亦笙臉頰轟地一下燒了起來,下意識地併攏雙腿,往後縮了縮:「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這種極其私密的事情,怎麼能假手於一個男人?
可顧奕誓連起身的意思都沒有,只是抬起手,隔著空氣虛虛按了按她的肩膀,
「笙笙,別逞強。你現在身上到處是傷,我不幫你,你掙脫了傷口算誰的?聽話。」
他拿「傷口」壓她,讓她連反駁的藉口都找不到。
溫亦笙咬著唇,僵持了兩三秒,最終在他權衡利弊般的目光下,羞恥地閉上了眼,微微點了點頭。
得到許可,顧奕誓並沒有多餘的動作。
他拆開包裝,動作利落且極其克制。
他刻意避開所有敏感部位,手指甚至沒有直接觸碰到她的皮膚,只是托著安睡褲的邊緣,順著她的腿部線條,一寸一寸地往上提。
最後在腰間收口時,他特意將腰貼往外折了一點,怕勒得她小腹不舒服。
全程不過半分鐘,他做得像在完成一項精密的外科手術,沒有一絲一毫的越界與冒犯。
做完這一切,他又將她打橫抱起,抱回了主臥。
將她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床上後,俯身問了一句:
「餓了麼?」
溫亦笙輕輕點了點頭,「嗯。」
「我讓廚房送點清淡的上來,都是好消化的,不會給你添負擔。」
「好。」
顧奕誓沒有耽擱,拿起內線電話:
「送一份小米粥、一份南瓜粥,再做兩道爽口的清炒小菜,儘快送上來,注意保溫。」
不一會兒,女傭們魚貫而入,一道道清淡的粥品和爽口小菜被緩緩端了進來。
餓了一整天的溫亦笙,在聞到飯菜的香氣後,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咕嚕!」
聲音不算大,卻在靜謐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她的臉頰瞬間染上一層紅暈,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顧奕誓唇角勾了勾。
很輕,很短,幾乎是一閃而過。
但那是溫亦笙第一次看見他笑。
他示意女傭們將飯菜擺放到床邊的矮柜上,女傭們快速擺好,識趣地退了出去。
顧奕誓拿起小米粥碗,舀起一勺軟爛的粥,依舊像先前那般,小心翼翼地放到唇邊吹了吹。
一遍又一遍。
直到確認粥液溫熱不燙人,才緩緩遞到溫亦笙的嘴邊:
「乖,張嘴,先喝點小米粥,墊墊肚子。」
溫亦笙順從地張開嘴,將那勺粥咽了下去。
胃裡暖暖的,沒有之前那種翻江倒海的噁心感了。
顧奕誓見她吃得順暢,連忙又舀起一勺。
一勺,又一勺。
溫亦笙吃了幾口,胃裡的飢餓感稍稍緩解,抬眼看向顧奕誓。
見他依舊專注地給她餵粥,自己卻一口未動,猶豫了片刻,輕聲開口:
「你也吃吧。」
四個字。
很輕,很淡,像是不經意間說出來的。
但她知道,自己為什麼說這句話。
他守了她一整天,從深夜到日暮,一夜未眠,水米未進,忙著照顧她,擔心她,肯定也餓壞了。
顧奕誓手裡的勺子頓在了半空。
他緩緩抬起眼,撞進她那雙終於有了點神采的眼眸里。
那一瞬間,他眼裡閃過的情緒太滿、太重。
酸到鼻腔發脹,酸到眼眶發燙,酸到他必須用力咬住後槽牙,才能把那股不講道理的潮意壓回去。
就四個字。
她主動說的。
不是"謝謝",不是"你可以走了",不是"別碰我"。
是"你也吃吧"。
她在關心他。
她在管他。
隨後,那股洶湧的情緒被他生生壓了下去,化作了一片滿得快要溢出來的柔情。
他垂下眸,搖了搖頭。
將勺子重新抵在她的唇邊,聲音啞得有些犯規: 「先把你餵飽,我再吃。」
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決定。
可他垂下去的那雙眼睛裡,分明有什麼在發著燙。
...
在顧奕誓近乎偏執的照料下,溫亦笙的燒退了,炎症消了,那場來勢洶洶的例假也在五天後徹底乾淨了。
唯獨扭傷的腳踝還沒好利索,落地還是會疼。
但這五天裡,顧奕誓根本沒給她"落地"的機會。
吃飯他喂,喝水他遞,連水果都要切成大小均勻的小塊,插上牙籤才端到她手邊。
雖然她燒早就退了,手也有勁兒了,完全能自己端碗。
但他不讓。
去衛生間,他抱。去客廳曬太陽,他抱。
從床頭到沙發,滿打滿算三步路,他也要彎腰把她直接撈起來,不讓她那隻傷腳沾一下地。
明明她已經可以一瘸一拐地慢慢走了,他偏要當她的腿。
有一次,她趁他去書房接電話的間隙,自己撐著床沿站起來,試著往沙發方向挪了兩步。
腳剛沾地,腳踝傳來一陣鈍痛,她皺了皺眉,咬著牙又走了兩步。
兩步半。
門開了。
顧奕誓站在門口,視線落在她踩在地上的那隻腳上,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沒有發火,沒有責備。
只是大步走過來,一言不發地彎腰,把她打橫撈起,放回床上。
然後蹲下去,仔細檢查她的腳踝,手指輕輕按了按腫脹的地方,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檢查完了,站起來,看著她。
看了三秒。
那三秒里,他什麼都沒說。
可那三秒的眼神,比任何訓斥都讓人有壓力。
從那以後,他連去洗手間都不關門了。
莊園的大門依舊沒有對她敞開。
但她說不清從什麼時候起,心裡那股窒息般的排斥,淡了。
不是消失了。
是淡了。
像一杯濃得發苦的藥,被人不停地往裡兌水,一口一口地喝,苦味還在,但已經不至於咽不下去了。
說不上來是什麼原因。
也許是因為生病時他守了一夜沒合眼。
也許是因為他吹涼的那碗粥,一勺一勺,吹了三下,舌尖試溫,遞到唇邊。
也許是因為衛生間置物架上那些衛生用品,標籤全部朝外,碼得整整齊齊,像是有人在深夜裡,對著手機查了很久。
也許是因為他單膝跪在瓷磚上,手掌貼著馬桶圈試溫度時,膝蓋磕出的那一聲悶響。
也許是因為他說"我來"時那兩個字的平穩。
也許是因為"先把你餵飽,我再吃"。
也許是因為她說了"你也吃吧"之後,他懸在半空的那一勺粥,晃了那麼久。
也許全都是。
也許全都不是。
她說不清。
她只是隱隱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她沒有察覺的地方,一點一點地,悄悄鬆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