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輸,馬上輸。」他喉結劇烈地滾動,「用最好的藥,怎麼快怎麼來。」
張醫生立刻打開醫藥箱,動作行雲流水地鋪開消毒用品。
剪開輸液袋,排空空氣,拿起沾了碘伏的棉簽,在溫亦笙手背上那幾近透明的青色血管旁擦拭。
顧奕誓站在床尾,看著那枚尖銳的針頭毫無預兆地刺入她纖細的手背,扎進血管里。
他下意識地別開了眼。
不是因為見不得血,而是這一針,他替不了她。
這種眼睜睜看著她受疼、自己卻什麼都做不了的無力感,比他自己挨刀子還要折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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膠布貼好,透明的藥液順著細管,一滴一滴,緩慢而堅定地流入她蒼白乾癟的血管。
而自始至終,溫亦笙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她安靜地躺在那裡,像一具失去了所有知覺的布娃娃。
高燒已經徹底燒壞了她的痛覺神經,對外界任何粗暴或細微的刺激,她連最本能的瑟縮都給不出了。
之前扎針,她還會悶哼一聲,還會下意識地縮一下手。
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這份安靜,比剛才的嘔吐,更讓顧奕誓覺得心驚肉跳。
她靜靜地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乾裂起皮,連呼吸都帶著微弱的灼熱,整個人看起來破碎極了。
仿佛風一吹,就會隨風而去,看得顧奕誓心頭髮緊,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著,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顧奕誓站在床邊,看著這樣的她,連呼吸都不自覺地屏住了,生怕自己呼出的氣重了,都會把她吹化。
這次,他沒有再貿然把她抱進懷裡。
他搬來一張椅子,緊緊貼著床沿坐下,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床沿上,目光像焊死了一般,牢牢鎖在那張毫無血色的小臉,以及那隻扎著針、貼著膠布的手背上。
他不敢眨眼。
一夜未眠的神經緊繃,加上水米未進的胃部痙攣,讓他的臉色也泛起一層不正常的蒼白。
可他像完全感知不到自己身體的透支,連坐姿都不曾換過一次。
他將自己化作了一尊沒有知覺的守衛石雕,甘願用自己所有的精氣神,去換取她體溫計上哪怕零點一度的下降。
...
溫亦笙再次睜開眼時,窗外已經是一片昏暗。
視線還沒完全聚焦,就撞進了一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裡。
顧奕誓依舊寸步不離地守在床邊。
輸液管里的藥液早就滴空了,他卻連姿勢都沒換過,身體微微前傾,雙手緊緊包裹著她沒扎針的那隻手,指腹無意識地、一遍遍摩挲著她的指尖。
他一瞬不瞬地盯著她,像是在守著一件失而復得的易碎品。
察覺到她的睫毛顫動,顧奕誓猛地直起腰,俯身湊近:「醒了?感覺怎麼樣?頭還疼嗎?小腹還墜得慌嗎?」
看著他眼裡那片濃重的紅血絲,溫亦笙心口莫名泛起一陣酸澀,喉間微微發緊。
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沙啞的厲害,「嗯……好多了。」
這一覺睡得長,消炎藥和營養液徹底起了作用,她身上那股讓人發飄的虛弱感退去了大半,臉頰也終於洇出了一絲淡淡的血色,不再是之前那般慘白。
可隨之而來的,是另一種難以啟齒的折磨。
吊了一整天的液體,大量水分在體內堆積,膀胱漲得發疼,像一隻被吹到了極限的氣球,稍一動彈就頂著小腹,墜得人難受。
更要命的是生理期第一天。
一整天沒有換過衛生用品。
下體那種悶熱潮濕的不適感,被意識回籠後的敏銳感官放大到了極點,黏膩、沉重、悶熱,每一秒都在提醒著她此刻有多狼狽。
她不自覺地併攏了雙腿,腰肢微微扭動了一下。
就這一個小動作。
臉頰瞬間燒了起來,連耳垂都紅得像要滴血。
顧奕誓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的異樣。
見她突然面紅耳赤,他心頭一緊,立刻伸手探上她的額頭,確認溫度確實降下來了,才微蹙著眉問:
「怎麼了?哪裡難受?是不是傷口疼?」
「我……」溫亦笙咬住下唇,視線慌亂地躲開他,聲音細若蚊蠅,「我想……去洗手間。」
話一出口,她恨不得把臉埋進被子裡。
那種巨大的羞恥感幾乎要將她淹沒。
她現在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說這話等於在告訴他,她需要他幫忙。
幫一個連路都走不了的人上廁所。
頭不自覺地往下壓,下巴幾乎抵住鎖骨,根本不敢看他的表情。
然而,預想中的停頓或遲疑並沒有出現。
「好。」
顧奕誓答得乾脆利落,沒有半點多餘的緒,仿佛她剛才說的只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他甚至沒有問她能不能自己走,直接起身,動作熟練地繞開她手背上留置針的位置,彎下腰,一把將她從被窩裡打橫撈起。
寬大的手掌穩穩托住她的腰和腿彎,手臂的力道控制得極妙,將她牢牢固定在懷裡,同時又小心翼翼地懸空了她的小腹,連衣料蹭到她腳踝傷口的可能都規避了。
「我抱你過去。」
溫亦笙愣了一下,下意識地伸出那隻沒打針的手,輕輕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顧奕誓察覺到胸口那細微的拉扯感,腳步微頓。
他低頭,視線落在她那隻因為緊張而用力攥緊衣襟的手上。
喉結滾了滾,眼眸中瞬間漫開濃得化不開的柔色,原本穩如磐石的手臂,又克制地收緊了幾分。
他沒有說話,只是放慢了步子,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般,用肩膀輕輕推開了衛生間的門。
暖黃色的燈光亮起,溫亦笙下意識地抬眼,隨即愣住了。
寬大的置物架上,密密麻麻卻井然有序地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經期用品。
從不同吸收量的日用夜用,到安睡褲、安心褲,甚至還有幾盒經期專用的舒緩濕巾,全是一線進口品牌。
這絕不是女傭隨手買來的備用裝,這是有人拿著清單,一樣樣精心挑出來的。
心頭驀地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軟,連帶著原本燒得要命的耳根,都奇蹟般地降了一點溫。
這些都是顧奕誓讓人連夜準備的。
先前例假突襲,他慌亂之下只拿了女傭備用的普通衛生巾。
她當時正發著高燒沒知覺,可他事後卻越想越覺得不妥,生怕那些普通的用品會讓她不舒服,於是連夜讓人清空了高端超市的貨架,按著尺碼和材質一一比對後,才有了眼前這一幕。
走到馬桶邊,顧奕誓沒有直接把她放下,而是先單膝跪地,用另一隻手墊在馬桶圈上試了試溫度,確認不涼後,才小心翼翼地屈膝,將她輕柔地安置上去。
放穩她後,他轉身從洗手台旁拖過一個鋪著厚實軟墊的矮凳,卡在她手邊。
「起身的時候手撐著這個,別硬扛,我怕你頭暈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