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亦笙其實一點胃口都沒有。
可那股溫潤的米香縈繞在鼻端,勺沿無意間蹭過唇瓣的黏膩感又實在難受。
她皺了皺眉,猶豫了兩秒,終究是懶怠抗拒,微微啟開蒼白的唇,敷衍地抿了一小口。
溫熱的米湯滑進乾涸的喉嚨,帶來一絲極其微弱的慰藉。
就這極其敷衍的一口,卻讓顧奕誓緊繃的肩膀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下來,眼裡重新燃起了亮光。
他仿佛得到了莫大的鼓勵,立刻又舀起一勺,重複著那套繁瑣至極的吹涼、試溫動作,再次遞到她唇邊,語氣里甚至帶上了幾分討好的急切:
「再吃一口……就一口,聽話。」
溫亦笙連眼皮都沒抬,卻終究沒有再躲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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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張嘴,就著他的手,將第二勺粥咽了下去。
可高燒初退,喉嚨里乾澀得像吞了把沙子,嘴裡更是泛著一股難忍的苦澀。
那兩口小米粥咽下去,根本嘗不出什麼滋味,反而成了一根導火索。
胃裡陡然一陣翻江倒海,劇烈的噁心感瞬間衝上頭頂。
她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胃部猛地一陣痙攣,「哇」地一聲,剛咽下去的米湯混著酸水,毫不留情地嘔了出來。
髒污的液體猝不及防地濺了出來,糊在了顧奕誓乾淨的睡袍前襟上,也污了一大片潔白的床單。
空氣里瞬間瀰漫開一股酸腐的氣味。
顧奕誓僵住了。
手裡的白瓷勺「噹啷」一聲砸在矮柜上,滾燙的粥液濺出來,他連看都沒看一眼。
他像是被燙到般猛地丟開碗,雙手立刻去扶她搖搖欲墜的肩膀,大掌急切又慌亂地順著她的脊背往下撫。
「笙笙?!」
他的聲音全變了調,發著抖,「怎麼了?是不是胃疼?還是哪裡不舒服?笙笙……」
他一邊語無倫次地問著,一邊胡亂扯過紙巾,手忙腳亂地去擦拭她下巴和脖頸上的污漬。
動作急切得甚至有些笨拙,卻刻意避開了她的嘴,生怕弄疼了她。
一陣劇烈的乾嘔後,溫亦笙連最後一點力氣都被抽乾了。
她像片破布般脫力地靠回他胸膛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色白得近乎透明,額頭上滲出了一層冷汗,連原本就乾裂的嘴唇此刻更是毫無血色。
顧奕誓死死抱著她,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她單薄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他的心臟像被生生攥住、用力擰緊,恐慌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連抱帶攬地夠到床頭柜上的手機,手指抖得幾乎解不開鎖屏。
撥通張醫生電話的那一刻,聲音已經帶上了壓不住的、近乎失控的慌亂:
「張醫生,馬上回來!她吐了,剛吃兩口就全吐了,臉色白得嚇人……你快過來,到底怎麼回事?!」
最後五個字,他幾乎是咬著牙吼出來的。
電話那頭連忙安撫:「少爺您先冷靜!夫人剛退燒,脾胃極度虛弱,加上生理期激素影響,受不得油膩和進食刺激,嘔吐是正常反應。您現在千萬別再餵東西了,先給她潤潤唇,我五分鐘後到!」
「正常……」 顧奕誓咬著這兩個字,死死盯著懷裡蒼白的人。
眼眶逼出一絲紅血絲。
正常。
她說不了話,是正常。
她吐成這樣,是正常。
她疼得發顫,也是正常。
全是正常。
可他一點都不覺得正常。
他覺得每一秒都不正常,她多受一秒罪就不正常。
掛了電話,他深吸了一口氣,極其緩慢地將她扶起,讓她舒舒服服地靠進軟枕里。
隨後,他重新拿過溫水,用棉簽蘸濕了,一點一點擦去她嘴角殘留的穢物,又極輕柔地潤過她乾裂的唇。
「別怕……」他低頭湊近她,聲音啞得發顫,像是在哄,又像是在求神,「醫生馬上就來了,很快就沒事了。」
溫亦笙始終閉著眼,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
胃裡的痙攣和小腹的墜痛還在持續折磨著她,眉頭死死蹙著,呼吸急促又破碎。
整個人縮在寬大的被褥里。
不說話。
不哭。
不鬧。
就那麼靠在枕頭上,閉著眼,像是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比掙扎更讓人心疼,比咒罵更讓人窒息。
他不敢再去驚動她,連呼吸都刻意壓到了最輕,仿佛自己稍微重一點的氣息,都會加重她的痛苦。
他極其緩慢地抽出手臂,順著床沿下地,腳步落地時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轉身走進衣帽間,他脫下那身沾著穢物和酸腐氣味的睡袍,面無表情地扔進髒衣簍,換上了一身乾淨、柔軟的黑色家居服。
重新回到臥室時,他手裡多了一床蓬鬆厚實的羽絨毯。
走到床邊,他俯下身,動作極輕地將毯子蓋在她身上,隨後細緻地將邊角掖好,把她嚴嚴實實地裹在裡面,只露出一張燒得泛紅的蒼白小臉。
做好這一切,他才彎下腰,隔著厚毯將她打橫抱起。
為了不顛簸到她,他走得很穩,一路徑直走向隔壁的客臥。
主臥的床單被吐髒了,空氣里還殘留著讓人不適的氣味。
他不想讓她睜眼時看到那一團糟,更不想讓女傭進來換床單時的動靜吵到她。
她需要一個絕對乾淨、絕對安靜的地方。
到了客臥,顧奕誓卻沒有把她放到床上。
他走到靠窗的單人沙發前坐下,調整了一個最舒服的坐姿,然後繼續讓她躺在自己的臂彎里。
他的一條手臂虛虛環著她的後背,讓她能毫無負擔地倚著自己的胸膛;另一隻手則覆上了她的小腹,掌心的溫度透過毯子,緩緩傳遞過去。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下巴輕輕抵住她的發頂。
女傭們光速清理完了主臥。
從顧奕誓抱著溫亦笙離開,到他重新抱回來,不過十分鐘。
床單被褥全部換新,房間裡的酸澀氣味已經散盡,空氣里只剩下淡淡的洗衣液清香。
他剛將溫亦笙在床上安頓好,門外便響起了極其輕緩的叩門聲。
「張醫生。」顧奕誓猛地轉身迎上去,像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浮木,「快,她剛吐了。」
張醫生沒廢話,提著醫藥箱徑直走到床邊。
動作利落地拿出體溫計,輕輕撥開溫亦笙腋下的衣料,將體溫計夾好,又將聽診器貼上了她的心口。
顧奕誓被隔絕在半步之外,死死盯著那個小小的水銀柱,連呼吸都跟著那幾秒鐘的等待被拉得無限漫長,手心再次冒出了冷汗。
「滴!」
張醫生取出體溫計,目光一沉,眉頭瞬間擰緊:「三十九度八……反彈了,而且燒得很兇。」
他抬眼看向顧奕誓,語速極快:
「少爺,夫人現在極度虛弱,腸胃又受不了進食,必須立刻靜脈輸消炎藥和營養液。先把體溫壓下去,把體力補上來,否則扛不住這波反覆,容易引發併發症。」
三十九度八。
這個數字像一記悶棍砸在顧奕誓的太陽穴上,砸得他眼前發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