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奕誓撐起身,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將她重新攬進懷裡。
一隻手托著她的後頸,一隻手避開她小腹和腳踝的傷,一點一點地調整角度。
最後讓她半靠在自己胸膛上,頭搭在他的肩窩裡。
這個姿勢,她最省力。
他最累。
可他連呼吸都放輕了,不敢換。
看著她依舊燒得泛紅的臉頰,乾裂起皮的嘴唇,他拿過床頭的溫水,用棉簽蘸濕了,一點一點、極有耐心地潤過她乾涸的唇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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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笙。」
他低聲喚她,嗓音里沒了平日裡的強勢與逼迫,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悔恨。
「對不起……是我混蛋,不該拿別人的命逼你,不該把你鎖起來。」
棉簽停在她的唇角,他近乎喃喃地發誓,「以前是我不好,以後不會了。我不會再讓別人傷你一根頭髮,包括我自己。」
「你安心養病。等你好了,你想怎麼樣都行,就算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也給你摘。」
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幾不可聞: 「只要……只要你別不要我。」
也許是他身上的溫度太暖,也許是他難得的低姿態起了作用。
溫亦笙緊蹙的眉頭終於一點點舒展開來。
她像只瀕臨凍死、終於找到火源的小獸,無意識地往他懷裡最深處縮了縮,臉頰貼著他的胸膛,貪戀著他身上的溫度與氣息。
不是因為他的話。
只是因為他的體溫。
感受著懷裡這毫無保留的、哪怕是出於本能的依賴,顧奕誓僵緊的脊背慢慢鬆懈下來。
那一瞬間,心臟被一種酸澀又狂喜的情緒狠狠填滿。
那種感覺—— 不是百億項目簽約時的滿足,不是執掌北城權柄時的快意,不是他二十八年人生里得到過的任何一種東西可以比擬的。
是一個窮凶極惡的人,偷到了一輩子都不敢指望的東西。
他收緊手臂,將她嚴絲合縫地圈在懷裡,下巴抵住她的發頂,閉上了眼。
睫毛微微顫著,沒有落下任何東西。
像個守著稀世珍寶的竊賊。
偷來的,他也當命守。
...
顧奕誓就保持著這樣的姿勢,一動不動。
一夜未眠。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
每隔一會兒就看一眼她的臉色,摸一次她的額頭,確認溫度沒有繼續升高,才敢松半口氣。
然後再等一會兒,再摸,再看,再確認。
右手從始至終握著她滾燙的手,指腹貼著她的脈搏,像在用自己的體溫對抗她體內的火燒。
左手按著額頭上的毛巾,換了不知道多少次。
整個人保持同一個姿勢太久,左臂已經完全麻木,從肩膀到指尖像灌了鉛一樣又沉又木,可他一動都不敢動,怕驚到她。
外面天色從黑變灰,從灰變白,從白變亮。
他不知道自己熬了多久。
只記得換過十九次毛巾,餵過三次水,量過五回體溫。
直到外面太陽已經懸在頭頂了,溫亦笙才緩緩睜開眼。
意識還未回籠,身體便先傳來了感官——
她正被人嚴絲合縫地抱在懷裡,耳邊甚至能聽到對方沉穩的心跳聲。
她只稍稍抬眼,便看見了男人的側臉。
下頜線緊繃,眼裡布滿血絲,嘴唇乾裂,胡茬冒出來,看起來疲憊到了極點。
可那雙眼睛是亮的。
似乎是察覺到了懷裡的輕顫,顧奕誓猛地低頭。
視線撞在一起。
溫亦笙的眼神還透著大病初醒的茫然,睫毛遲鈍地扇了扇,像是一隻還沒搞清楚狀況的、迷路的小動物。
就這一眼,顧奕誓那張繃了一整夜的臉上,瞬間湧上了一種近乎戰慄的狂喜。
「醒了?」
嗓音啞得不像話,卻又刻意壓得極輕極柔,仿佛稍微大聲一點,就會嚇跑此刻的安寧。
溫亦笙呆呆地眨了下眼。
沒有說話。
甚至還沒認出他是誰。
就這一下眨眼,顧奕誓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餓不餓?」 他緊盯著她,目光一瞬不瞬,語氣里透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如履薄冰的討好。
小心翼翼的,捧著的,生怕被拒絕的討好。
「廚房熬了粥,很軟的,我餵你。」
她虛弱地微微搖了搖頭。
高燒退去後的虛弱,夾雜著小腹墜痛的餘韻,讓她連張嘴的力氣都沒有,更別提吃東西。
她現在只想躺著,一動都不想動。
於是,她緩緩合上眼,憑著本能,往他懷裡那個最暖和的角落縮了縮。
臉頰無意識地貼上了他胸口的衣料,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蹭了蹭。
像一隻病得迷迷糊糊的貓,不管旁邊是什麼,暖和就行。
顧奕誓的呼吸,在這一瞬,徹底停了。
他垂下眼,看著她主動縮進來的動作,看著她貼在自己心口的那張蒼白小臉。
眼裡那股小心翼翼的光,瞬間融化成了一灘水。
她自己靠過來的。
不是被他按住的,不是被他強硬摟回來的,不是昏迷中無意識的本能反應。
是她睜開過眼,看過他,然後選擇往他懷裡縮的。
「乖……」他喉結劇烈地滾了一下,聲音輕得像在嘆息,「好歹吃一點。」
他不敢有絲毫逼迫,甚至帶著點低聲下氣的哄騙:
「你有低血糖,這麼久沒進水米,一會兒又要暈了。聽話,就咽一小口,好不好?我餵你。」
一邊說著,一邊小心翼翼地調整姿勢,儘量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另一隻手輕輕覆上她的小腹,隔著衣料感受著暖貼的溫度,確認沒有涼下來,才稍稍鬆了松眉心。
溫亦笙沒出聲。
她閉著眼,既沒有順從地答應,也沒有厭煩地推開,只是像只生病後懶得動彈的貓,靜靜地窩在那裡。
顧奕誓不敢再逼,只當她是默許了。
他單手摸過手機,撥通內線,聲音壓得很低,「把熬好的小米粥端上來。要上面那層最軟爛的米油,加一點點冰糖,不許太稠,更不許放涼了半分。」
掛斷,他低頭貼近她的耳畔,像是在誘哄:「再等等,很快就來。就吃一小口,墊墊肚子,好不好?」
不過幾分鐘,門外響起極輕的叩門聲。
顧奕誓怕吵到她,另一隻手立刻將她護住,沉聲低喝:「進來。」
女傭端著托盤,屏住呼吸輕手輕腳地走近,將一隻精緻的白瓷碗擱在床頭矮柜上,連句多餘的話都不敢說,便如釋重負地退了出去。
門重新合上。
顧奕誓緩緩抽出摟著她的手,端過那隻白瓷碗。
他舀起一勺泛著金黃光澤的米油,湊到唇邊,微微嘟起嘴唇,輕輕吹了口氣。
一下,兩下,三下。
他吹得極慢極認真,連勺子邊緣的米粒都不放過。
隨後,他極其自然地低下頭,用舌尖在勺底輕輕點了一下,試探溫度。
確認溫熱卻不燙嘴後,他才將勺子遞到她唇邊,抵住那張乾裂的嘴唇。
「乖,張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