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斷電話,他轉身,目光慌亂地在偌大的臥室里四處搜尋。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好用,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等你讀 】
這個掌控著北城大半命脈的男人,此刻站在自己的地盤上,竟然不知道溫毛巾在哪。
他不知道毛巾在哪個抽屜,不知道恆溫龍頭怎麼調,不知道物理降溫該先敷額頭還是先敷頸側。
他什麼都不會。 就像一個空有權力的人突然被扔進了戰場,發現自己手裡連把刀都沒有。
他先是將溫亦笙小心翼翼地扶起來,讓她半靠在自己懷裡,扯過軟枕墊在她背後。
動作間極其小心地避開她腳踝的傷和小腹,甚至連衣料摩擦到她肌膚的力度都控制到了變態的程度——
像在托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比他這輩子經手過的任何一筆交易都謹慎。
隨後,他幾乎是撞進了衛生間。
肩膀磕上門框,他連疼都顧不上。
水龍頭擰開,他扯了一條毛巾,手伸到水流下試了試—— 太涼了。
又調了調。
還是涼。
他反覆擰著龍頭,用掌心接著水,一遍又一遍地感受溫度,直到確認那溫熱絕不刺激、絕不會讓她再打一個寒顫,才把毛巾浸進去,胡亂擰了兩把,快步折返。
毛巾覆上滾燙額頭的那一刻,溫亦笙被這陌生的觸感驚擾,眉頭死死蹙起,喉嚨里溢出一聲極輕極啞的悶哼。
她燒得渾身發顫,像一片在烈火中枯萎的葉子。
顧奕誓的心臟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
他輕得不能再輕地按住毛巾,另一隻手懸在半空,想碰她又不敢碰,最後只能笨拙地虛攏著她的肩膀,一下又一下地順著她的後背。
「笙笙,不疼……再忍忍,醫生馬上就來了。」
他微微發著抖,語無倫次地哄著,「很快就不疼了,我保證……」
他不敢輕易碰她,怕弄疼她,怕驚擾了她,只能坐在床邊,一手按著她額頭上的毛巾,一手緊緊握著她滾燙的手。
姿勢僵硬,一動不敢動。
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守在床邊,等著大人告訴他該怎麼辦。
溫亦笙依舊昏迷著。 眉頭蹙得死緊,像被什麼東西困住了出不來,嘴唇翕動著,無意識地喃喃著什麼,聲音微弱得像是從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來的。
顧奕誓屏住呼吸,俯下身去,耳朵幾乎貼上她的唇。
才勉強聽清。
「別……別打他們……」
「別鎖我……」
「我不跑了……」
四個字。
「我不跑了。」 像一把生鏽的刀,不鋒利,但捅進來的時候,鈍刀子割肉,連皮帶血。
顧奕誓的瞳孔微微一震。
她燒成這樣,意識全無,身體在承受高燒和失血的雙重折磨,潛意識裡最恐懼的事——不是疼,不是死。
是不被鎖住。
是他。
「笙笙,對不起……不打了,沒人會挨打了。不鎖你了,再也不會了。」
他俯下身,額頭幾乎抵上她的,鼻尖挨著鼻尖,啞著嗓子,語無倫次地許著那些白天絕不會從顧奕誓嘴裡說出來的承諾:
「只要你醒過來,只要你不離開我,你要什麼我都給你,好不好?」
這個在名利場上殺伐果斷、從不曾對任何人低過頭的男人,此刻所有的驕傲與強悍,被這幾句夢話輕而易舉地碾成了齏粉。
碎得連渣都沒剩下。
額上的毛巾很快就帶上了她的體溫,不再起作用。
顧奕誓便一趟趟地折返於床榻與衛生間之間。
擰毛巾,敷上去,等它變熱,揭下來,再擰一條新的。
來來回回,像一台被設定了單一程序的機器,除了這個動作,什麼都不會做。
他的目光焊死在她蒼白的臉上。
連眨一下都捨不得,好像只要他一眨眼,她就會燒得更厲害。
不知過了多久。
門外終於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陳岳在門外壓低聲音:「少爺,張醫生到了。」
顧奕誓像被驚醒般猛地回頭,大步跨到門邊,一把拉開門。
他平時那副冷厲矜貴的面具已經碎了個乾淨,聲音里甚至帶上了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與祈求:
「快進去,她燒得燙人,還來了例假……你快看看她,快點。」
張醫生拎著醫藥箱快步入內。
瞥見床上那張燒得面容通紅、毫無生氣的臉時,他心頭一跳,不敢耽擱,立刻走到床邊開始查體。
量體溫、看傷口、診脈,動作利落專業。
顧奕誓被隔絕在半步之外,站在那兒,雙手死死攥著,手心全是冷汗,呼吸跟著張醫生的動作忽快忽慢。
漫長的幾分鐘後,張醫生收起聽診器,眉頭微松,轉身看向顧奕誓:
「少爺,別太擔心。夫人是重度受寒引發的急性高燒,現在逼近三十九度五。
加上生理期氣血兩虛,身上這些傷口又有輕微感染的跡象,幾重因素疊加,才燒得這麼凶。」
他一邊迅速打開醫藥箱抽取藥水,一邊語速極快地交代:
「我先給她推一針退燒劑,再配上消炎針。生理期疼痛我也開點藥壓一壓。
只要今晚把汗發出來燒退了,就沒事了。但切記,這幾天傷口絕對不能再碰水、不能受涼,否則再感染,就真不好辦了。」
聽到「就沒事了」四個字,顧奕誓那顆懸在半空、幾乎停止跳動的心,才狠狠砸回胸腔。
他喉結滾了滾,嗓音嘶啞得可怕:「好,都聽你的。用最好的藥,不管什麼代價,必須讓她快點好起來。」
張醫生應聲開始準備針劑。
顧奕誓轉回床邊,重新握住溫亦笙那隻滾燙的手。
他低著頭,粗糙的指腹近乎虔誠地一下下摩挲著她的手背,壓低聲音哄著:
「笙笙,醫生來了。打一針就不疼了,再忍忍,我陪著你。」
針尖刺入皮膚的瞬間,昏迷中的溫亦笙本能地瑟縮了一下,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悶哼,眉頭死死絞在一起。
顧奕誓眼睫猛地一顫,立刻伸手虛攏住她的手臂,不讓她亂動,聲音輕得像怕驚碎了什麼:
「乖,就一下……笙笙最乖了,過去就好了。」
站在一旁的張醫生,餘光瞥見這一幕,手上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頓。
他跟了顧家多年,看著這位少爺長大,見過他在談判桌上不動聲色地碾碎對手,見過他在家族內鬥中面不改色地清算至親,見過他無數次冷漠、狠戾、不近人情的模樣。
但從沒見過他這樣。
這樣溫柔。
這樣無措。
這樣小心翼翼。
像是一個不會照顧人的人,第一次學著照顧人,每一個動作都帶著笨拙的虔誠。
原來,這個在外人眼中偏執霸道的顧氏總裁,也有這般柔軟的一面。
可張醫生心裡清楚。
這不叫柔軟。
這叫怕。
是一個瘋子終於找到了自己怕的東西。
打完針,張醫生又給溫亦笙敷上了緩解生理期疼痛的暖寶寶,仔細叮囑道:
「少爺,夫人現在身子太虛,必須靜養,斷不能受涼或情緒波動。退燒藥四小時一次,消炎針明早追加。
最關鍵是傷口,每天得嚴格消毒換藥,絕不能再沾水感染。另外生理期特殊時期,注意下面清潔,只能吃溫軟清淡的流食。」
「我記住了。」 顧奕誓目不轉睛地盯著溫亦笙的臉。
沒有看張醫生一眼。 但每一個字都刻進了腦子裡,仿佛在接收一道關乎生死的最高指令。
張醫生見狀,沒再多言,利落地收拾好醫藥箱,走到門口時頓了頓,終究沒忍住補了一句: 「少爺,這幾天……儘量少惹夫人生氣。」
語氣很委婉。
但意思再明白不過——您別再作妖了。
顧奕誓沒有應聲。
張醫生也不指望他應,識趣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臥室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溫亦笙略顯粗重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