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奕誓的動作停了半秒。
臂彎鬆了半寸。
恰好夠她吸進一口帶著他體溫的空氣,緩解了窒息的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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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隻箍在她腰間的手臂,卻沒有鬆開半分,依舊牢牢把她釘在懷裡,像釘著一隻插翅難飛的鳥,宣告著他的所有權。
「死?」
他低下頭,下巴抵著她的發旋,聲音低到像是從喉嚨深處碾出來的,透著股病態的滿足,
「死也得死在我懷裡。」
話音未落,他偏過頭,唇瓣貼上她敏感的耳垂,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
溫亦笙渾身一顫,頭皮發麻,那股酥意順著脊椎往下躥,更讓她感到恐懼的是:身體竟然有了反應。
「笙笙,」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說一個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秘密,「你儘管掙扎。」
「你越掙扎,我越安心。」
「因為你還在我懷裡。你還在動,你還在喘氣,你還屬於我。」
溫亦笙的指甲掐進他的小臂,掐出一道道白印。
可沒有用了。
身體先於意志,開始投降了。
掙扎的幅度越來越小。手指從掐變成攥,從攥變成松。
最後只剩下急促的、壓抑的喘息,一下一下,撞在他胸膛上,像斷了翅的蝴蝶撲在玻璃窗上,徒勞而可憐。
他感覺到了。
低頭,目光落在她汗濕的臉頰上,碎發黏在蒼白的肌膚上,眼眶紅得像只被欺負狠了的兔子,嘴唇被自己咬得快要滲血。
整個人像一隻被揉搓過度的貓,渾身脫力,再也炸不起毛了。
他沒有笑。 沒有勝利者的姿態,沒有居高臨下的嘲弄。
他只是緩緩低下頭,在她汗濕的鬢角,落下一個極輕、極輕的吻。
輕得像嘆息,輕得完全不像是那個剛剛說出「死在我懷裡」的暴徒。
「乖,喘氣。」
「別憋壞了自己,我心疼。」
溫亦笙緊繃的眼睫顫了顫,終於死死閉上了眼。
在徹底墜入的黑暗前,喉嚨深處不受控制地溢出一聲極細的嗚咽。
不是哭訴,不是咒罵。
是她僅剩的最後一寸傲骨,被生生碾碎的聲音。
那么小的一聲。
卻精準地砸進了顧奕誓的耳膜,砸得他心臟驟然緊縮,連呼吸都跟著痛了一下。
他下意識收緊雙臂,將她往心口又攏了攏。
下巴依舊抵著她的發頂,呼吸漸漸放緩,輕得像怕驚擾了懷裡這隻終於安靜下來的、傷痕累累的小獸。
他一遍遍摩挲著她後頸的碎發,指腹極慢極慢地順著髮絲滑下去,再滑上來。
像在安撫她,更像在安撫自己那顆懸空了太久的心。
懷裡的溫亦笙,是真的累了。
掙扎了一整天的身體終於撐不住了,所有緊繃的弦一根根斷掉,防備卸去,肌肉鬆弛,腦袋無意識地往他胸膛又埋了埋,呼吸逐漸均勻綿長。
長長的睫毛安靜地垂著,睫毛根部還掛著沒幹的淚痕。
像一隻耗盡了所有力氣、被迫蜷進敵人懷裡的貓。
脆弱得讓人心口發緊。
顧奕誓就保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
不敢動。
怕她醒。
他低頭,鼻尖蹭了蹭她柔軟的發頂,貪婪地嗅著屬於她的氣息。
喉結無聲滾動了一下。
這是他困住她這麼久以來,第一次覺得這座空蕩蕩的莊園不算冷了。
懷裡有個活生生的人,有心跳,有體溫,有呼吸。
就夠了。
可這份安寧沒有持續太久。
睡到半夜,顧奕誓猛地醒了。
不是被聲音驚醒,是被懷裡傳來的、異常滾燙的溫度燙醒的。
那種燙不像暖,像燒。
他下意識屏住呼吸,借著壁燈那一點將滅未滅的昏光,垂眸看向懷裡的人。
溫亦笙的雙頰泛著不正常的酡紅,像被火舌舔過,連耳尖都紅得近乎透明。
原本均勻的呼吸變得急促而微弱,像是每一口氣都要用盡全力才能吸進去,眉頭死死蹙著,蹙出一道深深的褶痕。
嘴唇乾裂,褪盡了血色,微微張著,像一條擱淺的魚。
顧奕誓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
不是捏,是攥。
連著筋骨一起擰。
那種慌,比白天發現她逃跑時更烈。
逃跑,他追得上。
可這種無聲的、她渾然不知的脆弱。
他不知道該去抓什麼。
他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向她的額頭。
剛觸到那片肌膚,就被那驚人的溫度燙得微微一縮。
心臟猛地一沉,直直墜下去。
太燙了。
她發燒了。
來勢洶洶。 顧奕誓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下頜線繃得死緊。
他太清楚這場病是怎麼來的。
一整夜在漆黑樹林裡瘋狂奔逃,被恐懼裹挾著跳進刺骨的排水溝,冰水浸透衣衫,貼著皮膚;
後來又被他發瘋般按進浴缸,冷熱交替的極限拉扯,她的身體本就被折騰到了極限;
再加上腳踝的重傷,身上大大小小的裂口,精神上反覆的崩潰與應激……
是他親手把她磋磨成這樣的。
病來如山倒,每一塊石頭,都是他搬的。
看著她痛苦蹙縮的眉心,自責與後怕像海嘯般當頭砸下來,淹沒口鼻,幾乎逼瘋了他僅存的理智。
不敢再耽擱。 他小心翼翼地抽離環著她的手臂,掀開被子,準備下床去叫家庭醫生。
可就在他抽身的手不經意間拂過她小腹時。
陡然觸到了一片異樣。
黏膩的。
溫熱的。
那觸感與她肌膚上乾涸的滾燙截然不同,帶著一種詭異的、不屬於發燒的濕潤。
他渾身驟然一僵。
所有動作瞬間卡死。
像是被人猛地按下了暫停鍵,血液都凝固了半拍。
他僵硬地將手舉到眼前。
昏暗的光線下,白皙的指尖上,赫然沾著一抹刺目的暗紅。
屋漏偏逢連夜雨。
命運像是在跟他開一個極其惡毒的玩笑。
偏偏是現在,她來例假了。
高燒。
失血。
雪上加霜。
顧奕誓僵在原地。
他活了二十八年,身居高位,執掌龐大的商業帝國。
商場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再大的風浪、再棘手的死局,他都能遊刃有餘地碾碎。
面對懷裡這個高燒昏迷、身下還在涌著暗血的女人,這個不可一世的掌權人,被一種從未見過的東西釘死在原地。
無措。
純粹的、徹底的、毫無經驗的無措。
「笙笙……」他低下頭,貼著她的臉頰低喚,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別怕,我在。」
他在。
可"在"有什麼用?
他不會退燒,不會止血,不會做任何一個正常人該做的事。
他能做的只有抱著她,像一尊沒用的雕塑。 他甚至不敢下床。
荒謬。
可他真的怕。
怕的要命。
他甚至不敢下床去叫醫生。
荒謬又可悲,他怕自己只要離開這一步,她就會像縷煙一樣消失。
怕她燒糊塗了翻身碰到傷口,怕她一個人在黑暗裡醒過來,身邊沒有人。
慌亂中,他摸索到床頭的手機。
那雙簽過無數億級合同、穩如磐石的手,此刻卻控制不住地發著顫,連屏幕上的數字都按錯了兩次,才撥通家庭醫生的電話。
電話剛一接通,他平日裡那冷厲從容的嗓音已經變了調,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懇求:
「張醫生,立刻來莊園,越快越好。夫人發燒了,很燙,還……還出了點狀況。」
「還……還出了點狀況。」
這句話他說得磕巴了。
顧奕誓——二十八年來在任何場合都沒有磕巴過的人,在向一個家庭醫生描述自己妻子的身體狀況時,卡了殼。
不是不知道怎麼說,是說不出口。
電話那頭的張醫生被這語氣嚇得汗毛倒豎,聲音都劈了:
「少爺您別慌,我馬上到!在這之前,您先給夫人做物理降溫,用溫毛巾敷額頭,注意保暖,千萬別再讓她受涼。」
「物理降溫……溫毛巾……保暖……」
顧奕誓像抓住救命稻草般,低聲一字一句地重複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