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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病倒

  顧奕誓的動作停了半秒。

  臂彎鬆了半寸。

  恰好夠她吸進一口帶著他體溫的空氣,緩解了窒息的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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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那隻箍在她腰間的手臂,卻沒有鬆開半分,依舊牢牢把她釘在懷裡,像釘著一隻插翅難飛的鳥,宣告著他的所有權。

  「死?」

  他低下頭,下巴抵著她的發旋,聲音低到像是從喉嚨深處碾出來的,透著股病態的滿足,

  「死也得死在我懷裡。」

  話音未落,他偏過頭,唇瓣貼上她敏感的耳垂,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

  溫亦笙渾身一顫,頭皮發麻,那股酥意順著脊椎往下躥,更讓她感到恐懼的是:身體竟然有了反應。

  「笙笙,」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說一個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秘密,「你儘管掙扎。」

  「你越掙扎,我越安心。」

  「因為你還在我懷裡。你還在動,你還在喘氣,你還屬於我。」

  溫亦笙的指甲掐進他的小臂,掐出一道道白印。

  可沒有用了。

  身體先於意志,開始投降了。

  掙扎的幅度越來越小。手指從掐變成攥,從攥變成松。

  最後只剩下急促的、壓抑的喘息,一下一下,撞在他胸膛上,像斷了翅的蝴蝶撲在玻璃窗上,徒勞而可憐。

  他感覺到了。

  低頭,目光落在她汗濕的臉頰上,碎發黏在蒼白的肌膚上,眼眶紅得像只被欺負狠了的兔子,嘴唇被自己咬得快要滲血。

  整個人像一隻被揉搓過度的貓,渾身脫力,再也炸不起毛了。

  他沒有笑。 沒有勝利者的姿態,沒有居高臨下的嘲弄。

  他只是緩緩低下頭,在她汗濕的鬢角,落下一個極輕、極輕的吻。

  輕得像嘆息,輕得完全不像是那個剛剛說出「死在我懷裡」的暴徒。

  「乖,喘氣。」

  「別憋壞了自己,我心疼。」

  溫亦笙緊繃的眼睫顫了顫,終於死死閉上了眼。

  在徹底墜入的黑暗前,喉嚨深處不受控制地溢出一聲極細的嗚咽。

  不是哭訴,不是咒罵。

  是她僅剩的最後一寸傲骨,被生生碾碎的聲音。

  那么小的一聲。

  卻精準地砸進了顧奕誓的耳膜,砸得他心臟驟然緊縮,連呼吸都跟著痛了一下。

  他下意識收緊雙臂,將她往心口又攏了攏。

  下巴依舊抵著她的發頂,呼吸漸漸放緩,輕得像怕驚擾了懷裡這隻終於安靜下來的、傷痕累累的小獸。

  他一遍遍摩挲著她後頸的碎發,指腹極慢極慢地順著髮絲滑下去,再滑上來。

  像在安撫她,更像在安撫自己那顆懸空了太久的心。

  懷裡的溫亦笙,是真的累了。

  掙扎了一整天的身體終於撐不住了,所有緊繃的弦一根根斷掉,防備卸去,肌肉鬆弛,腦袋無意識地往他胸膛又埋了埋,呼吸逐漸均勻綿長。

  長長的睫毛安靜地垂著,睫毛根部還掛著沒幹的淚痕。

  像一隻耗盡了所有力氣、被迫蜷進敵人懷裡的貓。

  脆弱得讓人心口發緊。

  顧奕誓就保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

  不敢動。

  怕她醒。

  他低頭,鼻尖蹭了蹭她柔軟的發頂,貪婪地嗅著屬於她的氣息。

  喉結無聲滾動了一下。

  這是他困住她這麼久以來,第一次覺得這座空蕩蕩的莊園不算冷了。

  懷裡有個活生生的人,有心跳,有體溫,有呼吸。

  就夠了。

  可這份安寧沒有持續太久。

  睡到半夜,顧奕誓猛地醒了。

  不是被聲音驚醒,是被懷裡傳來的、異常滾燙的溫度燙醒的。

  那種燙不像暖,像燒。

  他下意識屏住呼吸,借著壁燈那一點將滅未滅的昏光,垂眸看向懷裡的人。

  溫亦笙的雙頰泛著不正常的酡紅,像被火舌舔過,連耳尖都紅得近乎透明。

  原本均勻的呼吸變得急促而微弱,像是每一口氣都要用盡全力才能吸進去,眉頭死死蹙著,蹙出一道深深的褶痕。

  嘴唇乾裂,褪盡了血色,微微張著,像一條擱淺的魚。

  顧奕誓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

  不是捏,是攥。

  連著筋骨一起擰。

  那種慌,比白天發現她逃跑時更烈。

  逃跑,他追得上。

  可這種無聲的、她渾然不知的脆弱。

  他不知道該去抓什麼。

  他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向她的額頭。

  剛觸到那片肌膚,就被那驚人的溫度燙得微微一縮。

  心臟猛地一沉,直直墜下去。

  太燙了。

  她發燒了。

  來勢洶洶。 顧奕誓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下頜線繃得死緊。

  他太清楚這場病是怎麼來的。

  一整夜在漆黑樹林裡瘋狂奔逃,被恐懼裹挾著跳進刺骨的排水溝,冰水浸透衣衫,貼著皮膚;

  後來又被他發瘋般按進浴缸,冷熱交替的極限拉扯,她的身體本就被折騰到了極限;

  再加上腳踝的重傷,身上大大小小的裂口,精神上反覆的崩潰與應激……

  是他親手把她磋磨成這樣的。

  病來如山倒,每一塊石頭,都是他搬的。

  看著她痛苦蹙縮的眉心,自責與後怕像海嘯般當頭砸下來,淹沒口鼻,幾乎逼瘋了他僅存的理智。

  不敢再耽擱。 他小心翼翼地抽離環著她的手臂,掀開被子,準備下床去叫家庭醫生。

  可就在他抽身的手不經意間拂過她小腹時。

  陡然觸到了一片異樣。

  黏膩的。

  溫熱的。

  那觸感與她肌膚上乾涸的滾燙截然不同,帶著一種詭異的、不屬於發燒的濕潤。

  他渾身驟然一僵。

  所有動作瞬間卡死。

  像是被人猛地按下了暫停鍵,血液都凝固了半拍。

  他僵硬地將手舉到眼前。

  昏暗的光線下,白皙的指尖上,赫然沾著一抹刺目的暗紅。

  屋漏偏逢連夜雨。

  命運像是在跟他開一個極其惡毒的玩笑。

  偏偏是現在,她來例假了。

  高燒。

  失血。

  雪上加霜。

  顧奕誓僵在原地。

  他活了二十八年,身居高位,執掌龐大的商業帝國。

  商場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再大的風浪、再棘手的死局,他都能遊刃有餘地碾碎。

  面對懷裡這個高燒昏迷、身下還在涌著暗血的女人,這個不可一世的掌權人,被一種從未見過的東西釘死在原地。

  無措。

  純粹的、徹底的、毫無經驗的無措。

  「笙笙……」他低下頭,貼著她的臉頰低喚,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別怕,我在。」

  他在。

  可"在"有什麼用?

  他不會退燒,不會止血,不會做任何一個正常人該做的事。

  他能做的只有抱著她,像一尊沒用的雕塑。 他甚至不敢下床。

  荒謬。

  可他真的怕。

  怕的要命。

  他甚至不敢下床去叫醫生。

  荒謬又可悲,他怕自己只要離開這一步,她就會像縷煙一樣消失。

  怕她燒糊塗了翻身碰到傷口,怕她一個人在黑暗裡醒過來,身邊沒有人。

  慌亂中,他摸索到床頭的手機。

  那雙簽過無數億級合同、穩如磐石的手,此刻卻控制不住地發著顫,連屏幕上的數字都按錯了兩次,才撥通家庭醫生的電話。

  電話剛一接通,他平日裡那冷厲從容的嗓音已經變了調,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懇求:

  「張醫生,立刻來莊園,越快越好。夫人發燒了,很燙,還……還出了點狀況。」

  「還……還出了點狀況。」

  這句話他說得磕巴了。

  顧奕誓——二十八年來在任何場合都沒有磕巴過的人,在向一個家庭醫生描述自己妻子的身體狀況時,卡了殼。

  不是不知道怎麼說,是說不出口。

  電話那頭的張醫生被這語氣嚇得汗毛倒豎,聲音都劈了:

  「少爺您別慌,我馬上到!在這之前,您先給夫人做物理降溫,用溫毛巾敷額頭,注意保暖,千萬別再讓她受涼。」

  「物理降溫……溫毛巾……保暖……」

  顧奕誓像抓住救命稻草般,低聲一字一句地重複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