紗布打結,他低頭檢查了一下鬆緊,才開口,
「你跑一次,我抓一次。抓一次,我就把你抱回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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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有一天你會累的。會知道,外面那些風浪,我替你擋著,你只要待在我身邊。」
他剪斷紗布尾線,將醫療廢物攏進垃圾袋,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才是最安全的。」
頓了頓,他轉身走向門口,手搭上門把手時,側過頭,語氣忽然變得極其日常,像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廚房燉了骨頭湯,一會兒送上來。把你那隻腳養好,別留下後遺症。」
門「咔噠」一聲合上。
臥室里只剩下她一個人。
溫亦笙維持著別過臉的姿勢,一動不動。
直到門外的腳步聲漸漸走遠,她攥得發白的手指才緩緩鬆開。
她沒有哭。 只是慢慢轉過頭,視線落在那條被裹得嚴嚴實實的手臂,和那隻被皮帶死死鎖在床頭的腳踝上。
她剛想稍微挪動一下發麻的身體。
「啪!」
樓下,突然傳來一聲極其尖銳的脆響。
不是樹枝折斷,不是物品落地,是鞭子,實實在在抽在皮肉上的聲音。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夾雜在鞭響之間的,是被人死死捂住嘴的悶哼。
溫亦笙的血液,在一瞬間凍住了。
她沒有猶豫,拖著那隻腫得發紫的腳踝,扶著牆,一步一瘸地挪到窗邊。
手指發著抖,掀開窗簾一角。
庭院裡的探照燈全部打開,亮得如同白晝。
顧奕誓坐在庭院中央的雕花鐵藝椅里,長腿交疊,指間漫不經心地轉著一支沒點燃的煙。
神態慵懶,目光淡漠,像在賞月。
而他面前:
莊園裡當值的傭人,齊刷刷跪了一地。
十幾個人,沒有一個人敢抬頭,脊背卻挺得筆直,只有膝蓋在鋪石地面上不受控制地打顫。
三名黑衣保鏢手持牛皮長鞭,面無表情地輪番上前。
「啪,」
鞭子落下,布料撕裂,背脊上瞬間浮起一道猙獰的血棱。
「啪,」
又一下,悶哼聲從牙縫裡漏出來,卻沒人敢喊出聲。
深色的血跡順著衣料往下淌,在白色的石板上洇開,一滴,兩滴,很快匯成一小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每人二十鞭。」
男人的聲音順著夜風飄上來。
不高不低。
冷得沒有一絲起伏。
像在念一份微不足道的通知:
然後他轉了轉指間的煙,目光依舊落在那些跪伏的身影上,語氣甚至算得上溫和:
「下次再讓夫人走出莊園大門。」
停了一拍。
「翻倍。」
溫亦笙的手猛地鬆開窗簾。
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後退一步。
她認出了那些人。
跪在最前面的那個,是每天早上給她遞草莓牛奶的阿姨。四十多歲,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每次遞杯子時都會說,「夫人吃甜的,心情好」。
第二個,是每天打掃她房間的清潔工。話不多,但總會在她睡著後把空調溫度調高一度,再輕輕關上房門。
最邊上那個瘦小的身影,是曾經趁顧奕誓不在時,偷偷告訴她莊園密碼的園丁。
每一個,都對她笑過。
每一個,都因為她,此刻正跪在地上挨鞭子。
「是我……是我的錯……」
她死死咬住下唇,卻依然壓不住喉嚨里那股酸澀的哽咽。
衝下去?
衝下去能怎樣?讓他停手?讓那些人因為她挨更多的鞭子?
還是讓他親眼看到自己被他拿捏得死死的模樣?
她什麼都做不了。
溫亦笙猛地轉過身,雙手用力拉上窗簾,將那片刺目的白光和悶哼聲,統統隔絕在外。
背靠著牆壁,她一點點滑坐下去,雙臂死死環住膝蓋,把臉埋進臂彎里。
肩膀在黑暗中劇烈地顫抖,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不是怕痛,不是怕他。
是愧疚。
那種明知道別人在替自己受罪,自己卻無能為力的愧疚。
她終於明白了。
顧奕誓從來不缺手段。
他不打她,不罵她,不餓她,甚至細緻地給她上藥、熬骨頭湯、說那些低聲下氣的情話。
他只是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抽那些對她釋放過善意的人。
用她們的血,給她鑄一副無形的枷鎖。
讓她疼,讓她愧疚,讓她這輩子都不敢再邁出那道門。
因為每邁出一步,身後就會多一個人為她流血。
這才是他最卑劣的地方。
不是困住她的身體,而是困住她的良心。
半小時後。
「咚、咚」
兩聲極輕的敲門聲,溫亦笙卻像被燙到一般猛地抬頭,眼底還殘留著沒散的水汽,鼻尖泛紅。
門被推開一條縫,張媽端著食盤側身走進來。
熱氣裊裊升起,草莓布丁的甜香和骨頭湯的濃郁瞬間瀰漫了整個臥室。
都是她愛吃的,一樣不差。
可溫亦笙的視線,根本沒有落在那些食物上。
她的目光,死死釘在張媽微微佝僂的背上。
那件灰藍制服背後,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跡,面積不大,卻觸目驚心。
張媽走路時,步伐比往日短了一截,右肩不自然地端著,每邁一步,身體都會極其細微地僵一下。
像是後背有什麼東西,在牽扯著她的皮肉。
「夫人,該吃飯了。」
張媽放下食盤,抬起頭,臉上掛著那副溫亦笙再熟悉不過的笑。
溫和的、妥帖的、小心翼翼的笑。
只是今天,那笑容底下多了一層藏不住的蒼白,放在食盤的手指,也在不易察覺地發顫。
溫亦笙的喉嚨像被人攥住了,喉嚨發緊,半晌才擠出幾個字,
「張媽……是不是他打的?因為我跑了?」
張媽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只有一瞬。
隨即,她迅速擺手,像是在急著否認什麼:「夫人千萬別這麼想,是我們沒看好您,讓您受了傷,少爺罰我們是應該的,這都是我們...」
「應該的?」
溫亦笙猛地拔高了聲音,眼眶在那一秒轟然紅了,聲音卻帶著止不住的顫抖:
「什麼叫應該的?他憑什麼罰你們?要罰也應該罰我!你們做錯了什麼?」
「夫人!」
「夠了。」
一道冷淡的聲音,從門口不緊不慢地飄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