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上被荊棘犁出的血槽,已經開始泛白卷邊;腰腹大片觸目驚心的淤青,紫得發黑;腳踝腫得變了形,泡在水裡反而愈發脹大。
每多看一處,他眼裡的墨色就沉一分,下頜線也繃緊一分。
心裡的自責與暴戾在瘋狂撕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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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恨她的決絕逃跑,恨她拼了命也不肯向他求救。
可更恨自己,恨自己沒能護好她,讓她帶著這一身傷;
恨自己控制不住脾氣,只能用這種最蠢、最粗暴的方式,把她釘在原地。
「疼嗎?」
他嗓音發沉,指腹懸在她腰腹最重的那片淤青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最後,只是用一種近乎虔誠的、極輕極輕的力道,沿著淤青的邊緣慢慢蹭了過去。
溫亦笙猛地偏過頭,死死盯著浴室牆壁上的一塊瓷磚,不肯給他一個眼神,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
「不疼。」
「嘴硬。」
他低斥了一句,可嗓音里卻沒什麼怒意,反倒透著一股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對自己無能狂怒的煩躁。
他伸手撈起一塊毛巾,浸了熱水。
他伸手撈起毛巾,浸了熱水擰到半干。
一手穩穩墊在她頸後,一手拿著毛巾,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擦拭著她肩頭滲血的裂口。
「乖乖待著,別亂動。」
他始終沒有抬頭,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某種強行壓制的安撫:
「再亂動,我真不保證,接下來這雙手會對你做點什麼。」
溫亦笙渾身一僵。
被捆成"大"字形的野貓,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清醒。
眼前這頭狼,剛才是真動了怒。
而一頭動了真格的狼,不僅會說綁就綁,還會說吃就吃。
她咬緊下唇,咬到唇瓣發白,不敢再掙扎分毫。
只剩一雙通紅的眼睛,像兩團燒不盡的火,死死釘在他身上,恨不得灼出兩個血洞。
顧奕誓不躲不避,任由她瞪著。
毛巾移到小臂,他低下頭,聲音啞得更厲害了,像是從胸腔深處碾出來的,帶著一種笨拙到近乎可憐的溫柔:
「疼就告訴我,別忍著。」
「洗完,給你上藥,很快就不疼了。」
「然後...」
他停下手裡的動作,緩緩抬起眼。
那雙深邃的黑眸里,溫柔被一點點收起,取而代之的,是某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審判般的幽暗。
他看著她,一字一頓,像在宣讀判詞:
「我們再好好算一算,你今天逃跑的帳。」
二十分鐘後。
浴室的門被踢開,溫亦笙被一條大浴巾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蒼白卻倔強的臉,像只被捲成粽子的貓,被他打橫抱起,重重丟回主臥那張柔軟的大床上。
"嘭"的一聲,床墊陷下去,她整個人彈了一下,傷處被震得一陣發麻,卻咬著牙沒吭聲。
顧奕誓沒看她,轉身從牆壁暗櫃裡拎出那隻銀白色的醫藥箱,放在床邊,單膝跪地。
他捏著一根蘸了碘伏的棉簽,微低著頭,額前還掛著沒幹透的水珠,神色專注得像是在做一件極其精密的手工活。
棉簽觸上手臂那道最深的裂口。
「嘶!」
碘伏蟄入翻卷的皮肉,尖銳的刺痛瞬間竄上神經。
溫亦笙手臂本能地一縮,卻硬生生在中途逼自己停住,連一聲悶哼都沒漏出來,只是攥緊了身下的床單。
顧奕誓的動作頓了頓。
他沒抬頭,聲音卻低了下來,啞得近乎是在哄:「笙笙,別再跑了。」
棉簽沿著傷口邊緣緩緩划過,極其輕柔。
「你跑一次,我抓一次。傷的是你,疼的是你,」
頓了頓,嗓音里那點強撐的冷硬,終於碎開一道縫:
「可心疼的是我。」
「我不需要你的心疼。」
溫亦笙猛地轉過頭,那雙眼睛裡沒有淚,只有刀子一般的嘲諷,一字一句,扎得精準:
「顧奕誓,你管這叫心疼?把人綁進浴缸叫心疼?撕人衣服叫心疼?把你所謂的心疼收回去,我不稀罕。」
她微微仰起下巴,哪怕裹著浴巾、帶著滿身傷,那股刻在骨子裡的清高與驕傲依然凌駕於他之上,聲音冷得像從冰窖里撈出來的:
「你所謂的愛,不過是一座鍍了金的牢籠。」
顧奕誓捏著棉簽的手指微微收緊,棉簽頭被捏得變了形。
沉默了兩秒。
他抬起眼,黑眸里沒有憤怒,沒有心虛,只有一種坦蕩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偏執:
「是,就是牢籠。」
「但我只要你待在裡面,待在我能看見、能摸到、能掌控的地方。」
他扔掉棉簽,「咚」的一聲掉進垃圾桶。
伸手覆上她的膝蓋,掌心滾燙,像一塊燒紅的鐵。
「手段無所謂。光明正大也好,卑鄙下作也罷,我都認。」
「哪怕你恨我入骨,哪怕你天天變著法子罵我王八蛋,哪怕你一輩子都不肯原諒我。」
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對自己發一個這輩子都不會反悔的誓:
「只要你在我眼皮子底下,活著,喘著氣,就好。」
溫亦笙盯著他。
盯著他坦蕩的眼睛,盯著他沒有任何閃躲的目光,盯著他說出"卑鄙下作"四個字時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的臉。
她想反駁,想罵他,想朝他臉上吐口水。
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沒有狡辯。
他沒有說"我做這些都是為了你好"。
沒有說"你以後會明白的"。
沒有說任何一句施暴者慣用的、冠冕堂皇的藉口。
他只是平靜地、坦蕩地承認了: 是的,我就是這樣的人。
是的,我知道這是錯的。
是的,我無所謂。
這種坦蕩比任何謊言都讓人窒息。
因為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作惡。
他知道。
他只是不在乎。
顧奕誓垂著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陰影,聲音輕得像嘆息: 「恨我也行。」 停頓。 「我擔得起。」
溫亦笙死死盯著他,胸口劇烈起伏,想反駁,卻發現所有的話堵在喉嚨里,變成了一種無力到窒息的憤怒。
這個人,他把「卑鄙」說得如此坦蕩,把「囚禁」說得如此深情,連讓她罵他都變成了一種恩賜。
顧奕誓卻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
他忽然俯身,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將她整個人籠罩在陰影里,黑眸里的溫柔在這一刻盡數褪去,露出底下那片深不見底的暗涌:
「但我有底線。」
「你可以恨我,可以不理我,可以每天想辦法弄死我。」
「但你不准再拿自己的身體來賭。」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不加掩飾的後怕與狠厲:
「溫亦笙,這是最後一次。下次你再敢不管不顧地往外跑,我不會給你打封閉,不會給你上藥,不會心軟。」
「我會把你鎖起來,鎖到你連床都下不了,鎖到你這輩子再也跑不動一步為止。」
他說完,死死盯著她的眼睛,等她的反應。
溫亦笙沒有退縮,也沒有發抖。
她只是慢慢別過臉,目光落向窗外漆黑的夜色,連一個眼神都懶得施捨給他。
良久,她開口,聲音很輕,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卻字字扎心:
「你做夢。」
「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我就會一直跑。」
「跑到你看不見的地方,跑到你這輩子都找不到的地方。」
顧奕誓盯著她那張決絕的側臉,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諷,而是一種帶著幾分苦澀、幾分無奈、卻又篤定到近乎瘋狂的笑。
「沒關係。」
他直起身,從醫藥箱裡拿出無菌紗布,動作重新變得細緻輕柔,一層一層,小心翼翼地裹住她手臂上那道最深的傷口。
「我有的是時間,陪你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