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裡,溫亦笙正舉著園藝剪,一排一排地掃過花田。
長發散亂,汗濕鬢角,鎖骨上的吻痕在紛落的花瓣間時隱時現,像白雪地里濺了硃砂。
眼眶是紅的。
嘴唇卻彎著,笑得又亮又野,帶著一股子不管不顧的狠勁。
顧奕誓看了很久。
久到指間的鋼筆停了下來,久到辦公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調極輕的運轉聲。
然後,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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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冷笑,不是譏笑,是那種從胸腔深處漫上來的、低沉的、帶著危險意味的笑,像一頭蹲在暗處的猛獸,看見獵物衝著鐵籠揮爪子。
不生氣。
甚至覺得可愛。
他緩緩抬起手,指腹貼上屏幕,精準地覆在她頸側那道若隱若現的吻痕上,像隔著一百二十七公里的距離,再一次觸碰她的皮膚。
「小野貓。」
聲音低得像從喉嚨深處碾出來的,沙啞,纏綿,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玩味:
「跟我賭氣了?」
手指在屏幕上緩緩上移,划過她鎖骨的弧度,最終停在她抿緊的唇角上,停了兩秒,收了回來。
他垂下眼,隨手從辦公桌右上角拿起一樣東西。
是一件淺色的貼身衣物,疊得整整齊齊,邊角都沒有一絲褶皺。
顧奕誓將它舉到鼻尖,輕輕嗅了一下。
清甜的,乾淨的,帶著一點點草莓香,直直地鑽進肺腑深處。
是她的。
今早離開莊園時,她換下來的,他順手帶走了。
整整一個上午,這件衣物就放在手邊。
開會時摸一下,簽字時聞一下,像癮君子隨身帶著最後一劑藥,撐過那些沒有她在身邊的、空洞得發慌的分分秒秒。
他將衣物貼在掌心,五指緩緩收攏,攥緊,面料在指節間皺縮變形,像在攥住一個隨時會跑掉的人。
眼裡翻湧著一股濃到化不開的暗色。
如果可以,他真想用一根鋼索,一頭鎖在她的手腕上,一頭拴在自己的皮帶扣上,把她鎖在身邊,一步都不許離開。
開會時坐在他腿上,吃飯時靠在他肩上,睡著了也要能聽見她的呼吸聲。
這樣就不用隔著一百二十七公里的距離,對著一塊冰冷的屏幕,聞一件沒有溫度的衣服,像個可悲的、患了癮的囚徒。
他閉上眼,將那股癮意生生壓下去,重新睜開時,眸色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冷沉。
手指點開通訊錄,撥出一個號碼,接通的瞬間,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
「陳岳。」
"少爺。"電話那頭立刻應聲。
「玫瑰花剪完了,讓花房連夜補種,品種不變,規格不變,三天內我要看到和之前一模一樣的效果。」
頓了頓,他補充了一句,語氣淡得像在吩咐添一杯茶:
「她踩出來的那條路,先別清,留著。」
掛斷電話,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
畫面里,溫亦笙正把幾把園藝剪「啪」地塞進張媽懷裡,又朝周圍的女傭丟了幾把,聲音又啞又利:
「都別愣著,動作快點。午飯前,這片園子給我剪禿。少一枝,就捲鋪蓋走人。」
女傭們齊刷刷低頭:「是,夫人!」
剪刀聲再次密集地響起來,整座溫室像一台重新啟動的絞肉機。
顧奕誓看著屏幕里那個發號施令的小小身影,指腹緩緩摩挲著掌心裡那件皺巴巴的衣物,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
剪吧。
使勁剪。
剪完了,我再種。
你毀多少次,我就種多少次。
這條路的盡頭,只有我。
溫室里上萬株稀有玫瑰,在園丁們哼哧哼哧的剪刀聲里,一排排應聲倒下。
緋紅、雪白、墨黑、藍紫的花瓣漫天紛飛,像一場盛大而破碎的花雨,很快就在青石板小徑上鋪出一條兩米寬的花毯,濃郁的甜香混著斷裂莖稈的青澀氣息,濃稠得膩人,幾乎要讓人喘不過氣。
隨著修剪的範圍越來越大,人手很快就不夠了。
張媽無奈,只能讓人通知莊園裡的所有女傭,全部調來溫室幫忙,連負責洗衣做飯、從未碰過修枝剪的女傭,也拿著剪刀,笨拙地學著修剪玫瑰。
剪刀開合的脆響、眾人壓抑的喘息聲、花莖斷裂的悶響,交織在一起,填滿了整個溫室。
修剪下來的玫瑰殘肢,很快堆成了一座座小小的花山,幾乎要沒過眾人的腳踝,原本奼紫嫣紅的溫室,此刻只剩下一片狼藉與破碎的美感。
溫亦笙站在花堆中央,不時抬手指向某個方向,嘴裡說著"那邊加快"「左邊那排也別放過」,姿態像在指揮一場戰役。
但她的眼睛沒有看花。
從三分鐘前開始,她的餘光就一直在往右側角落掃描——
那裡,幾株巨型龜背竹的葉片寬大肥厚,層層疊疊地展開,像一堵綠色的牆。而葉片與葉片的縫隙之間,隱約露出一條極窄的門框線條。
是一扇門。
被刻意用植物遮擋住的、不彎下腰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的暗門。
溫亦笙的心跳陡然加速了半拍。
她不動聲色地挪開視線,繼續指揮了幾句,趁張媽轉身去催促幾個動作慢的女傭時,腳步隨意地往右偏了兩步。
又兩步。
像是在查看被剪落的花枝,身體自然地側過去,整個人無聲地滑進了龜背竹的葉片陰影里。
後門是一扇灰白色的鐵門,與溫室的玻璃幕牆截然不同,表面做了磨砂處理,摸上去冰涼粗糙。
門框右側嵌著一塊巴掌大的控制面板——密碼鍵加指紋識別,上面那顆紅燈穩穩地亮著。
溫亦笙深吸一口氣,手指落在密碼鍵上。
她的生日。
沒反應。
被擄來的日期。
沒反應。
六個八。
一二三四五六。
她的手機號後六位。
紅燈始終亮著,安安靜靜,像在看她表演。
溫亦笙咬住下唇,指尖微微發抖,最後賭徒般地將食指按上了指紋識別區。
也許,也許顧奕誓留下了她的指紋。
畢竟他是那樣偏執的人,什麼都想「共享」,也許在某個她不知道的時刻,她的指紋已經被錄進了這座莊園的系統里。
「嘀。」
一聲尖銳的警示音驟然炸響。
紅燈開始急促地閃爍,一下、兩下、三下,頻率越來越快,像心跳失控,又像無聲的嘲笑:
想什麼呢?
沒有我的允許,你連一扇門都打不開。
溫亦笙的手猛地縮回來,心裡的希望瞬間破滅——偷溜計劃,當場夭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