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壓下心頭的複雜情緒,環顧這座占地極廣的溫室。
中間是蜿蜒的青石板小徑,兩側種滿了各式玫瑰:
純白的像初雪覆瓣,鵝黃的帶著奶油光澤,橘粉的嬌嫩欲滴,藍紫色的神秘妖冶,還有純正的赤紅、墨黑,層層疊疊的花瓣簇擁著金黃的花蕊,芳香陣陣,沁人心脾,顯然是被精心培育的稀有品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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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都是少爺親手培育的,不少品種在市面上根本見不到。」
張媽笑著介紹,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豪,「夫人若是喜歡,隨時可以剪幾枝帶回臥室裝點,少爺知道了,定會高興。」
溫亦笙的視線落在那株墨黑玫瑰上,沒有動。
親手種的。
從選種到培育,親力親為。
她想起顧奕誓親手為她復刻的小籠包味道,親手替她定製的滿牆衣物,親手設定的早餐監測規則。
這個男人做所有事,都喜歡「親手」。
不是做不到放手讓人去做,而是不肯。
每一環節都要經過他的手,每一樣東西都要烙上他的印記,像一頭狼不是把獵物叼回窩裡就完了,還要一圈一圈地用自己的氣味把洞口封死。
她挑了挑眉,心裡忽然生出一股惡作劇的念頭。
她就是要逆著顧奕誓的意,就是要試探一番,看看這個男人瘋魔般的「寵愛」,到底有沒有底線,是不是真的能容下她所有的叛逆與反抗。
「他的心血?」 她故意拖長語調,拿起旁邊石桌上的一把園藝剪,「我若把這些花全剪了,他當真捨得?」
「少爺原話 ...」
張媽垂首,語氣愈發虔誠,「他的一切,都是夫人的。別說這溫室里的玫瑰,就是您想要天上的星星,他也會想辦法給您摘下來。」
「……」
連恆星都敢許諾,瘋批果然不受物理定律約束。
她笑笑,不語,隨手拿起園藝剪。
「那就,」她大手一揮,聲音清甜卻帶著挑釁,「全部剪下來,為我鋪一條玫瑰之路,供我『欣賞』供我『踐踏』。」
話音落下,溫室里瞬間陷入死寂。
正在修剪枝丫的女傭手一抖,修枝剪 「哐當」 掉在地上;端著花肥的女傭僵在原地,臉色發白。
蹲在地上除刺的女傭更是直接抬起頭,眼神里滿是驚慌失措,齊刷刷地看向張媽。
這些玫瑰是少爺的心頭好,他幾乎每天都會抽時間來溫室照料,一片枯葉都捨不得隨意丟棄,如今夫人竟然要全部剪了鋪路,這簡直是在挑戰少爺的底線!
張媽也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
她看著溫亦笙眼裡的挑釁,又想起顧奕誓臨走前的吩咐,
「夫人想做什麼都順著她,哪怕天塌下來,也有我頂著。」
最終還是咬了咬牙,對女傭們沉聲道:「按夫人說的做。」
「可是張媽,這……」 有女傭忍不住開口,語氣里滿是猶豫。
「少爺說了,夫人的話就是命令。」 張媽打斷她,「動手吧,出了任何事,我來擔著。」
「喀嚓。」第一枝黑玫瑰應聲而斷。
「繼續。」 她彎唇一笑,眼裡卻淬著叛逆的光,「從左到右,一枝都別留,連花苞也不許剩。」
說完,她抬手又是一剪,一排粉玫瑰齊腰而斷,香氣炸開,混著莖稈斷裂的清脆聲,竟有種凌虐的美感。
喀嚓、喀嚓!
溫亦笙越剪越快,鋒利的園藝剪在她手中翻飛,像是在宣洩著連日來的壓抑與不甘。
長發被汗水黏在頸側,領口滑落少許,鎖骨處深淺不一的吻痕若隱若現,像皚皚白雪裡落了幾瓣艷烈硃砂,又純又野。
她喘了口氣,抬手抹了把額角濕意,笑得又野又亮:
「通知所有園丁,十分鐘內到齊,全部來幫我剪玫瑰。」
「然後把這些『屍體』統統拾起,從溫室門口一路鋪到主宅玄關。」
「我要踩著我的玫瑰之路走回去,讓他推開門就看見:他的心血,正被我踩在腳下,咯吱作響。」
十分鐘後,溫室里擠滿了人。
數十名灰裙園丁低著頭魚貫而入,沒人說話,沒人抬頭,只有修枝剪開合的聲響此起彼伏,像一場無聲的集體處刑。
有人被花刺扎進指腹,血珠冒出來,滲進掌心,只是咬緊牙關,悄悄在手心裡蹭掉,連一聲抽氣都咽了回去。
不敢出聲。
因為少爺的花在疼,她們就沒有資格喊痛。
沒有人不明白眼前這一切意味著什麼。
少爺花了多少心血,把這座莊園砌成一座密不透風的囚籠,每一塊磚、每一株草、每一道門禁,都是他親手布下的局。
他想把這隻鳥圈在裡頭,餵最好的食,鋪最軟的巢,等她慢慢收起翅膀,變成他一個人的、溫順的、不會飛的籠中雀。
可這隻鳥,不吃食,不歸巢,偏要啄爛他親手鋪的窩。
用他最疼的玫瑰鋪成路,踩著他的偏愛,一步步走出溫室,走向主宅。
那不是路。
那是當著整座莊園的面,踩在顧奕誓臉上的一封戰書。
瘋子可以圈養玫瑰,可以鎖住門,可以給鳥戴上金鍊子。
但他圈不住風。
更圈不住一顆寧願折斷翅膀,也不肯低頭的心。
溫亦笙站在廢墟正中央,腳踝沒入花瓣堆里,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肩頭還沾著幾片粉色的殘瓣,髮絲被汗打濕,貼在蒼白的臉頰上,整個人像一朵被暴雨淋透的花,搖搖欲墜,卻死死立著。
嘴角的弧度還掛著,又亮又烈。
可如果有人湊近了看,就會發現:
那雙眼睛裡,沒有快意,沒有驕傲,只有一種極深的、被壓到極限的酸澀,像蓄滿了水的湖,隨時可能決堤。
她知道這沒有用。
剪了花,他會再種。
她鬧得越凶,他只會收得越緊,這座籠子的鐵絲只會纏得更密、更牢。
可她不想認命。
不想在這座鑲金的牢籠里,從一個人變成一件擺設,從溫亦笙變成"顧奕誓的夫人"。
哪怕反抗是徒勞的。
哪怕這條路鋪滿了刺。
她也要一步一步,踩著自己的血,走下去。
而她不知道的是:
溫室穹頂最高處,一片玫瑰紋飾的浮雕縫隙里,一顆針孔攝像頭正無聲旋轉。
比米粒還小的紅燈規律閃爍著,像一隻不眨眼的瞳孔,將這場盛大的「屠殺」一幀不漏地吞進去,通過加密信道,實時投射到一百二十七公里外、顧氏集團總部六十八層總裁辦公室的監控牆上。
辦公室很暗。
顧奕誓斜靠在真皮座椅里,長腿隨意交疊,指間夾著一支萬寶龍鋼筆,正慢慢悠悠的轉著。
一圈又一圈。
目光釘在屏幕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