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座莊園裡,她的安危,比任何人的命都金貴。
張媽說的不假。
顧奕誓對溫亦笙的在意,已經到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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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是一頓早餐,他親自過問營養師三次。
不是問菜品多豐盛,而是反覆確認粥里有沒有混入一丁點香菜碎末,草莓牛奶的溫度是否精準卡在四十度,太燙不行,太涼也不行。
一個能在談判桌上不動聲色讓對方傾家蕩產的人,把所有的細枝末節都花在了一個女人的一口吃食上。
荒唐,卻沒人敢笑。
因為沒人知道,張媽真正的身份,是顧家老爺子安插在莊園裡的一雙「眼睛」。
老爺子從小看著顧奕誓長大,比誰都清楚這個孫子骨子裡藏著什麼。
那是顧家祖上幾代人才出一個的偏執基因,平日裡壓著看不出端倪,一旦被觸發,便是不死不休的瘋魔。
所以老爺子早早把跟了自己三十年的張媽派過來,表面是照顧起居,實際是替他盯著,防止這頭野獸真的咬斷籠子、闖出大禍。
可溫亦笙的事傳回老宅那天,老爺子聽完來龍去脈,沉默了足足半分鐘。
張媽以為他要發火,已經做好了替少爺跪地請罪的準備。
誰知老人猛地一拍桌子,非但沒怒,反而仰頭大笑,眼角的褶子都堆到了一起:
「好小子!有我當年那股子勁兒!顧家的男人就該這樣,看上了,就搶!顧家的傳統,不能斷在他這輩手裡!」
張媽跪在地上,脊背一陣發涼。
從那天起,她徹底明白了:這座莊園裡沒有能救溫亦笙的人,因為始作俑者的「瘋」,在顧家不叫瘋,叫「傳統」。
老爺子的態度就是顧家的天平。
天平一旦傾斜,莊園上下所有人的口徑便高度統一了起來:溫小姐是少爺拿命換回來的顧家媳婦,是金枝玉葉,是碰不得罵不得的存在。
她發脾氣,那叫「小兩口鬧彆扭」。
她摔東西,那叫「姑娘家撒嬌」。
她要鬧,所有人便陪著笑臉哄著;她要逃,所有人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替她瞞著——然後第一時間通知少爺來「接」她回去。
總之,無論她做什麼,結局都只有一個:被顧奕誓親手兜住,再送回這間屋子。
溫亦笙垂眸,看著蹲在自己腳邊、正仔仔細細擦拭著自己腳踝的張媽,又緩緩掃過旁邊幾個頭垂到脖頸的女傭。
沒有人敢與她對視。
這份恭敬,這份討好,這份無微不至的"體貼",沒有一分是屬於她溫亦笙的。
它們全部屬於她身後那個看不見、卻無處不在的影子。
顧奕誓用權勢和狠戾替她鑄了一座金碧輝煌的籠子,把所有人訓練成了服侍她的提線木偶,然後滿意地將她安放在正中央。
多好的籠子。
鑲金嵌玉,錦衣玉食,萬人追捧。
可鳥的翅膀是用來飛的,不是用來被折斷後陳列觀賞的。
溫亦笙緩緩收回視線,赤著腳,一步一步走回床邊,坐了下來。
她沒再說話,只是安靜地望著落地窗外那片被高牆圍住的天空,眼裡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
在女傭的伺候下梳洗完畢,張媽恭敬地引著她穿過鋪著厚厚地毯的長廊。
穿過一道精緻的弧形拱門,餐廳的全貌赫然映入眼帘。
挑高六米的空間顯得格外空曠,長長的餐桌鋪著雪白的桌布,中間的白玉轉盤一字排開,足足有七米長,上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早餐。
皮薄汁多的蟹黃小籠、晶瑩剔透的鮮蝦餛飩;
鬆軟可口的三明治、溫熱香甜的草莓牛奶;軟糯入味的腸粉、鮮香濃郁的米線;
還有豆漿油條、嫩滑的豆腐腦、金黃酥脆的煎餅,以及白水煮蛋、茶葉蛋、溏心煎蛋,琳琅滿目,應有盡有。
陳岳悄然從陰影處走上前,微微躬身,「夫人,少爺說,拿不準您今天想吃什麼,就把您以前點過、多看過一眼、甚至隨口誇過的,全讓廚房做了一遍,務必讓您吃得舒心。」
溫熱的蒸汽撲面而來,帶著各種食物的香氣,溫亦笙的鼻尖微微一酸,腦海里忽然閃過昨夜的畫面。
她蜷縮在床頭默默流淚時,顧奕誓俯身貼在她耳際,嗓音沙啞,卻又帶著幾分偏執:「我要你醒來第一眼,就看見我寵你的證據。」
眼前這七米長的餐桌,這幾十道精確到她每一個隨口一提的偏愛,就是他交出的「證據」。
他用一整張桌子的煙火氣,來抵消所有的暴力與強迫,仿佛只要給得足夠多、足夠細、足夠面面俱到,那些黑暗裡的眼淚和痛楚,就可以一筆勾銷。
這份寵愛,霸道得令人窒息,卻也藏著一絲她不願承認的、細緻入微的在意,讓她進退兩難,無處可逃。
陳岳上前一步,輕輕替她拉開餐桌旁的椅子,姿態恭敬:「夫人,請用餐。」
溫亦笙沉默著坐下,拿起筷子,夾起一個小巧玲瓏的蟹黃小籠包,輕輕咬下一口,濃郁鮮美的湯汁立刻在口腔里炸開,熟悉的味道瞬間包裹了她。
這是她小學時最愛吃的一家老店的味道,當年她只跟同學隨口提過一句「他家小籠的湯最鮮」,連她自己都快忘了,沒想到顧奕誓竟記了下來,還讓廚房精準復刻了味道。
眼眶莫名發熱,她正想再夾一塊,就聽見陳岳站在半步之外,聲音壓得更低,「少爺吩咐,您若皺眉,就把對應的菜品撤掉;若多夾第二塊,就記下,以後每天都給您做。」
溫亦笙握著筷子的手猛地一頓。
原來,這整桌看似盛大的「早點博物館」,從來都不是純粹的寵愛,而是他監控的延伸。
她每一次皺眉,每一次下筷,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在實時向那個男人匯報她的心情。
她抬眼望去,長桌盡頭空著的主位,仿佛浮現出顧奕誓的身影:他戴著金絲眼鏡,眸色微眯,嘴角噙著一抹玩味的笑意,像在欣賞一隻被精心投餵、卻無處可逃的實驗白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