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喬曼曼還要收拾些東西給譚錦川送去,齊修遠便沒再多留,帶著齊知遠先離開。
把弟弟送回家,回到豫王墳的住處,時間還早。
齊修遠進門換了鞋,將外套隨手掛進衣櫃。
屋裡一片安靜。他站在原地片刻,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去洗漱,而是轉身走到酒櫃前,給自己倒了杯紅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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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端著酒杯踱進客廳,腳步不知不覺停在沙發旁。
那天高新言就坐在這裡。
齊修遠垂眸看了一會兒,屈膝坐下。
紅酒在杯中緩慢晃動,暗紅色的酒液沿著杯壁滑落,思緒也隨之飄遠。
興趣相投是一回事,工作立場又是另一回事。
他並非看不出高新言那點微妙的心思。
做外事工作這些年,齊修遠見過太多形形色色的人。
尤其海外關係。有人是真心念著故土,回來尋親訪友。有的則是看中了國內今後的發展,也有人嘴上談著報效桑梓,心裡算的卻是另一筆生意帳。
更多時候兩者兼而有之。
人心本就不是非黑即白。這兩年僑務工作的風向漸漸轉變,各方都在想方設法為國家建設多開幾條路。
資金也好,技術也罷,能引進的總歸要先談先看。
高新言在國外經營生意,有自己的立場和利益考量,再正常不過。
他願意回來搞投資建設,資金來路說得清楚,項目,相關手續也經得起審查。
至於嘴上說的那份拳拳報國之心究竟有幾分真,幾分是商人的漂亮話——
重要嗎?
齊修遠覺得不重要。這又不是交朋友。
只要雙方利益能落到一處,條件談得攏,程序走得通,沒有越過底線,心裡究竟打著什麼算盤並不妨礙事情繼續往下談。
齊修遠抿了口酒。至少眼下人還在京市。
餐廳出事的當天晚上,高新言還給他來過一通電話。
他剛從軍總到家沒多久,耳朵還不太舒服。電話響了,高新言先是問他怎麼突然走得那麼急,又問出了什麼事。
齊修遠自然沒說,只含糊帶過,家裡臨時有些急事。
高新言也很識趣。一聽他沒有細說的意思,便沒再往下問,只叮囑他好好休息。
此後幾天,兩人沒再聯繫。
齊修遠靠進沙發里,指腹沿著杯壁划過。
這倒也符合高新言一貫的分寸,不該問的不問。別人不想說的也及時打住。
只從安全考慮,眼下最穩妥的做法自然是暫時不給高新言繼續接近自己的機會。
念頭一出,齊修遠便無奈地輕扯了下唇角。
他能想到,高新言會想不到?
餐廳那晚自己走得突然,往日明明相談甚歡,隔三差五還能坐在一起聊上一陣的朋友。若從那以後忽然沒了來往才是真的反常。
齊修遠的目光落向手邊的電話,過了片刻。他將酒杯擱下,伸手拿起電話聽筒。
號碼撥到京市華僑飯店,幾經轉接,聽筒那頭傳來熟悉的男人聲音。
「餵?」
齊修遠靠在沙發里,眉眼間的沉思已然散得乾乾淨淨,語氣一如往常。
「高先生,是我。」
電話那頭似乎笑了一聲。
齊修遠也笑,「周末有沒有時間?」
-
從下屬營區回來時,天已經黑透了,譚錦川推開辦公室的門,抬手拉亮電燈。
昏暗的辦公室驟然亮起,桌面上擺著的東西一眼便落進視線。
一沓錢,一張銷貨票,整齊的放在桌角。
譚錦川摘下軍帽走過去,剛拿起那張銷貨票,門外便響起敲門聲。
「報告!」
「進。」
門被推開,李向東大步進來,啪地立正。
「報告首長,冰箱已經送到家裡了!」
譚錦川垂眸看著銷貨票,「嗯。」
「半路碰上喬醫生了,喬醫生跟我們一起去的,樣子也是她選的。」
譚錦川聽了抬起眼眸,「選的什麼樣子?」
李向東對首長關心這個絲毫沒覺得奇怪,嗓門洪亮的答道:「報告首長,喬醫生選的綠色!」
綠色,譚錦川想起家裡曼曼做的那套綠色格子沙發墊,唇角很淺地勾了一下。
他將銷貨票折好,同桌上的錢一起收進抽屜,「我知道了,辛苦。」
「不辛苦!」
李向東扯著嗓子嚎了一聲,然後繼續立在原地沒動。
譚錦川拉開椅子坐下,隨手翻開下午送來的文件,餘光里那道身影還沒走。
一抬頭正對上對方嚴肅到極致的目光。
譚錦川早已習慣。
很有耐心地問:「還有什麼事?」
「有!」
李向東眉骨頓時壓低,下頜繃得緊緊的,神情比剛才匯報冰箱時嚴肅了不止一點。
「報告首長!我今天發現賀天馳在跟蹤喬醫生!」
譚錦川翻文件的手停住,「跟蹤?」
「對!」李向東一想起來就來氣,「他還追著喬醫生跑!」
譚錦川眸色微沉,眉心不自覺凝起,「追著跑?」
他將文件合上,「怎麼回事?」
李向東憋一整天了,回到師部就想跟首長匯報來著。
結果首長去下屬營區檢查,他一直等到現在!
這會兒一聽他們首長問,當即從大街上開始匯報。
「大概上午八點半左右,我們蹬三輪車去百貨大樓,路過軍總那邊——」
賀天馳咋冒出來的,喬醫生一看見他們,突然喊他名字。
三輪車都沒完全停穩,喬醫生嗖一下就翻進車斗。
李向東一邊說,一邊演示。
「就這麼!」
「手往車斗上一撐!」
「唰!」
「人就進來了!」
「……」
李向東完全沒發現他們首長那一瞬間的沉默。
繼續。
「喬醫生上來就讓我們趕緊走,我當時沒反應過來,後來一看——」
李向東聲音都沉重了,「賀天馳在後面追!」
譚錦川眉心緊蹙,「追了多久?」
「幾十米!」李向東不可置信道:「跑得可快了!還一直喊喬醫生!喬醫生!」
說到這裡李向東垂在褲縫旁的拳頭攥得咔嚓咔嚓響。
太惡劣了。
你瞅瞅給喬醫生嚇成啥樣了,車都不等停直接往上翻。
李向東越匯報越憤慨,事無巨細,把三輪車怎麼翻的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表情也逐漸沉痛,猛地低下頭作了一番自我檢討。
「首長,這件事我也有責任。我怕賀天馳追上來,蹬得太快了。」
李向東一臉沉痛,「後來拐彎的時候,喬醫生坐的那邊輪子翹起來,就翻車了。」
「不過人沒事!連皮都沒磕破!就是車翻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李向東偷偷瞄了一眼他們首長。他們首長的臉都快冷成冰坨子了。
跟去年夏天差不多,看著很解暑的,他站這麼近,感覺屋裡都沒剛才熱了。
「行了。」
譚錦川沉默片刻才低聲開口,「先出去。」
「是!」李向東啪地立正,轉身出去關上門。
就在門縫只剩下窄窄一道的時候,李向東看見他們首長站起來,拿起了桌上的黑色電話。
李向東站在門口沒動。
這樣不好。
非常不好。
偷聽首長打電話,是極其不應該的行為。
李向東對此感到了深深的羞愧。
於是他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片刻,男人低沉冷肅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
「衛戍區第一師譚錦川,請接總參作戰部辦公室。」
「找賀志剛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