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祈,發什麼呆呢?」言熙辰忽然叫他,拍了拍身邊的石凳,「坐呀。」
莊祈回神,剛要走過去,言熙辰像是想起什麼,先偏頭看向謝昭,語氣坦蕩:「謝昭,這是莊祈,我剛交的朋友。」
謝昭眉梢微挑,目光在莊祈臉上停了一瞬,淡淡頷首。
言熙辰又轉向莊祈,聲音溫和:「小祈,這是我朋友謝昭。你叫他謝哥就好。」
「謝哥」兩個字一落,謝昭端茶的手頓了一下,他側眸看言熙辰,眼底浮起一點極淡的、說不清的笑。
謝昭心裡受用,低聲重複了一遍:「謝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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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熙辰沒聽出別的意思,還認真點頭:「嗯,叫哥就行。」
謝昭看了他兩秒,到底沒說什麼,只對莊祈溫聲道:「嗯,坐吧。」
莊祈抿了抿唇,低聲喊:「謝哥。」
「嗯。」謝昭應了一聲。
莊祈走過去,在言熙辰另一側坐下,隔了半個拳頭的距離。
謝昭坐在言熙辰另一邊,三個人構成一個微妙的三角形。
謝昭重新拿起石桌上的茶壺,倒了兩杯熱茶,一杯推到莊祈面前,一杯遞給言熙辰,順手把他手邊那杯半涼的換走。
「喝熱的。」
言熙辰接過來,指尖被杯壁暖了一下,笑他:「你倒得這麼順手。」
謝昭沒答,只把茶壺放回去。
沉默了一會兒,言熙辰忽然開口:「小祈,我看你你照顧小朋友的時候特別熟練,好多小動作我看著還挺眼熟的,好厲害。」
他側頭看向莊祈,目光溫和,「平時是不是經常幫院裡照看弟弟妹妹?自己有沒有什麼一直喜歡做的事?」
莊祈心裡一緊,指尖下意識攥緊褲縫。
他沒想到對方會提起這個,喉頭微微發緊,低聲含糊地答道:「……就是順手而已,記不清什麼時候學會的。」
言熙辰靜靜看著他,沒有繼續追問,只是輕輕應了一聲:「這樣啊。」
又坐了一會兒,莊祈實在扛不住這緊繃壓抑的氛圍,藉口說困了,起身往屋裡走。
走到門口時,他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
九哥正偏著頭和謝哥說話,側臉在下午的光里輪廓柔和。
謝哥不知道說了什麼,九哥彎著眼笑了一下,拿手肘懟他。
謝哥沒躲,反而伸手把他肩上滑下去的外套重新攏好。
莊祈收回目光,快步走進屋裡。
他靠在門後,慢慢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里,胸口悶得發疼,可又說不上來哪裡疼。
他只是忽然覺得,上輩子的那個言熙辰,好像真的已經死在那棟別墅的玄關門口。
活下來的是,一個還叫言熙辰,另一個卻叫莊祈。
院子裡,謝昭看著莊祈消失在門後,才低聲問:「那孩子不對勁。」
言熙辰「嗯」了一聲。
「你懷疑他——」
「就是隨便聊聊。」言熙辰打斷他,抬頭看著槐樹光禿禿的枝椏,「可能我想多了。」
謝昭沒再追問,只是把手裡的茶喝完,忽然說:「你們剛才過來的時候,他一直看你。」
言熙辰沒接話,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嘆了口氣:「我知道,他那眼神,像認識我很久了。」
謝昭偏頭看他,目光沉沉的:「那你認識他嗎?」
「不認識。」言熙辰搖頭,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總覺得,應該認識。」
風吹過來,把石桌上的落葉卷到地上。
謝昭沒再說話,只是往他這邊靠了靠,擋住了風口。
院子裡很安靜,遠處隱約傳來孩子們午睡的鼾聲,還有路媽媽在廚房切菜的篤篤聲。
言熙辰不知什麼時候靠在謝昭肩頭,他閉上眼,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莊祈那張臉。
稚嫩的,乾淨的,卻有一雙不屬於十二歲孩子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藏著太多東西,多得讓他想起自己剛穿來時,對著鏡子看原主的臉,也是這樣一副神情。
又陌生,又熟悉。
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看自己。
不過,怎麼可能呢?
……
半下午的時候,院門外忽然傳來卡車引擎的轟鳴聲,緊接著是金屬碰撞的脆響,像是什麼重物被卸了下來。
言熙辰正坐在槐樹下陪幾個小的翻花繩,聞聲抬頭,就看見謝昭從石凳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語氣平淡:「是我叫的車到了。」
「什麼車?」
「翻新的。」謝昭看他一眼,「屋頂有幾處漏雨,牆面也裂了,後院那排平房的門框都朽了,順便把廚房、衛生間和臥室也重做一下。」
言熙辰愣了一下:「你什麼時候叫的?」
「來之前就叫的。」謝昭說得輕描淡寫,已經抬腳往門口走了,「陳默去安排,時間就晚了些。」
言熙辰跟上去,院門口已經停了一輛中型卡車,車廂里碼著水泥、磚塊、木板、防水卷材,還有幾扇嶄新的鋁合金門窗。
七八個穿著工裝的工人正從車上往下卸貨,動作利落。
路媽媽和陳大爸聞聲跑出來,一看這陣仗,眼睛都瞪大了。
路媽媽張了張嘴,剛要擺手說「這怎麼使得」,就看見工人們已經把工具攤開,水泥袋子都拆了口,攪拌機也架上了,一副立刻就要動工的架勢。
「這……這……」路媽媽手足無措地看看謝昭,又看看言熙辰,半天說不出完整的話。
謝昭微微彎了彎腰,語氣格外誠懇:「大媽媽,您別推辭,這麼多年您辛辛苦苦拉扯院裡的孩子們,我們做晚輩的,不過是略盡一點心意罷了。」
他特意用了「我們」兩個字。
路媽媽嘴唇動了動,看看那些已經開乾的工人,又看看堆在地上的材料,知道人家東西都拉來了、人也來了,再往外推,實在不像話。
她搓了搓手,眼眶泛紅,轉身朝屋裡喊了一聲:「老陳!去把咱家那罐好茶葉拿出來!還有前兩天買的那些果子,都給師傅們分分!」
陳大爸應了一聲,悶頭往屋裡走,經過謝昭身邊時,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什麼話都沒說,但那隻手有點抖。
陳大爸的勁不是一般大,謝昭被拍得差點後退一步,好在穩住了。
路媽媽又招呼慶二媽媽:「他二媽,燒壺熱水去!給師傅們泡茶!」
慶二媽媽哎了一聲,轉身鑽進廚房,不一會就聽見灶火呼呼響起來。
路媽媽自己也沒閒著,搬了張小凳子坐在院子角上,把家裡的瓜子花生全倒進一個大碗裡,端過去放在工人手邊,嘴裡念叨著:「師傅們辛苦了,吃點東西墊墊,不著急啊,慢慢來。」
謝昭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言熙辰站在他旁邊,胳膊肘輕輕碰了碰他,低聲說:「謝總,謝了。」
謝昭偏頭看他,目光很淡,卻帶著點溫度:「跟我客氣什麼?」
孩子們午睡剛醒,一個個揉著眼睛從屋裡鑽出來,看見院子裡突然多了這麼多人、這麼多東西,興奮得跟過年似的,嗷嗷叫著圍上去。
「哇!新窗戶!亮晶晶的!」
「叔叔你們是來修房子的嗎?能不能把我的床修高一點?我想睡上鋪!」
「別擠別擠,讓叔叔們先幹活!」
路媽媽趕緊出來維持秩序,把孩子們趕到院子一角,搬了小凳子讓他們排排坐,一人發了一根棒棒糖,才算暫時安頓下來。
可沒過一會兒,幾個膽大的又偷偷溜過去,幫工人遞釘子、搬小磚塊,幹得熱火朝天,小臉沾了灰也顧不上擦。
言熙辰搬完一趟木板回來,靠在槐樹底下歇氣,目光不經意地一掃,看見莊祈坐在孩子們中間,膝蓋上墊著一塊硬紙板,手裡攥著一截鉛筆頭,正低頭畫著什麼。
他畫得很專注,鉛筆在紙板上沙沙地走,時不時停下來,用拇指蹭一下線條邊緣,再繼續。
旁邊的孩子湊過去看,他就微微側身擋住,耳朵尖有點紅。
言熙辰沒過去打擾,只是遠遠地看著。
過了一會兒,莊祈畫完了,把紙板翻過來扣在膝蓋上,抬頭張望了一圈,目光和言熙辰對上的瞬間,又飛快地低下去。
倒是他身旁的小女孩一把搶過紙板,高高舉著,一邊朝言熙辰跑過來,一邊大聲喊:「九哥你看!莊祈畫了你!」
莊祈沒攔,只跟在女孩後面慢慢走過來。
言熙辰聞言一愣,伸手從孩子手裡接過那塊硬紙板,翻過來的一瞬間,他微微頓了一下。
紙板上是一幅鉛筆速寫,畫的是一個人坐在槐樹底下的石凳上,捧著茶杯,微微側著頭。
線條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修飾,卻把那個人的姿態、輪廓、甚至那種鬆弛又安靜的氣質,都精準地抓了下來。
背景是幾筆潦草的槐樹枝椏,地上有幾片落葉。
畫得很像,不只是像,是熟。
那種對線條的熟練、對結構的把握、對細節的取捨,都透著一股遊刃有餘的勁兒。
言熙辰自己就是畫畫的,他看得出來,這不是一個十二歲孩子隨便塗鴉的水平。
更讓他心頭一動的是,紙板上的畫風,竟和原主十分相像。
就連畫中人的側臉角度,也和原主往日作畫時慣用的角度如出一轍。
都是微微偏左,下巴微收,原主以前對著鏡子畫自畫像,就是這個角度。
思緒轉瞬即逝,言熙辰皺起眉,心裡暗道真不是巧合嗎?又懊惱,這種事這麼離奇,怎麼可能?
「畫得真好。」壓下心底的思緒,言熙辰蹲下來,把紙板還給莊祈,語氣溫和,「小祈學過畫畫?」
莊祈接過紙板,低著頭,拿鉛筆在上面無意識地畫圈:「……一點點,瞎畫的。」
「瞎畫能畫成這樣?」言熙辰笑了笑,「小祈天賦很好。」
莊祈沒接話,只是把紙板翻過來,又扣回膝蓋上。
旁邊的孩子還在起鬨:「莊祈莊祈,你給九哥再畫一張唄!畫一張大大的!我要把九哥貼牆上!!」
莊祈攥著鉛筆沒動。
言熙辰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九哥也會畫畫,以後有空一起畫」,就轉身去幫工人抬東西了。
他沒往心裡去,或者說,他讓自己別往心裡去。
畢竟回到原主長大的地方,遇上一個舉止習慣和原主隱隱相似的孩子,會不由自主聯想到過去,本就是人之常情。
可真的是這樣嗎?言熙辰不知道,但他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莊祈正把紙板重新翻過來,低頭看著畫上的人,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個側臉的線條。
傍晚工人們收了工,院子裡安靜不少。
言熙辰端著盆去後院打水洗手,經過平房後面的窄巷時,瞥見莊祈蹲在牆根底下,手裡還是那截鉛筆頭,這次是在一張舊報紙上畫。
天邊的晚霞燒得正紅,橘色的光從巷子口斜斜灌進來,把莊祈的側影拉得很長。
他畫得太專注了,言熙辰走到他身後都沒察覺。
報紙上是一幅半成品,畫的還是人。
這次是正面,眉眼已經勾出來了,鼻樑和嘴唇還只有淺淺的輪廓。
可言熙辰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原主的臉,準確的說,是原主剛被江家找回來,他穿越後第一次見的那張臉。
那個靦腆的、內向的、低著頭不愛說話的少年,莊祈畫的是記憶里的自己。
言熙辰端著盆站在原地,水從盆沿溢出來,打濕了鞋面,他沒出聲,站了幾秒,悄悄退回去,換了個方向去水井邊打水。
他沒看見的是,莊祈在他轉身之後抬起頭,望著他離開的方向,鉛筆尖在報紙上戳穿一個小口。
巷子裡的晚風驟然掠過,捲起邊角微微發顫的報紙,細碎的聲響落在耳里,瞬間拉回莊祈渙散的神智。
他後背猛地竄起一層細密的冷汗,整個人僵在原地,四肢都是麻的。
剛才有人。
他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不是錯覺。
是九哥,他肯定站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
莊祈心臟慌得砰砰直跳,手心又潮又涼,自早上看到人,他明明反覆跟自己說過無數次,別想過去,別念舊人。
上輩子的言熙辰早就死了,現在活著的是他莊祈,眼前的人是另一個。
可他真的忍不住。
他只是想偷偷畫幾筆,再看一看曾經的那個自己,結果偏偏,被撞了個正著。
說不清是恐慌更多,還是難堪酸澀更甚,但莊祈知道自己怕被九哥看出端倪。
怕那雙通透敏銳的眼睛,從這張半成品的畫裡,看穿他詭異的熟悉、看穿他根本不屬於這具十二歲軀體的靈魂。
最讓他沒底的是,對方全程安安靜靜的,沒出聲打擾,也沒開口質問。
就默默看到,又默默走開了。
這種無聲的沉默,比直接問他、拆穿他,還要嚇人百倍。
莊祈指尖發顫,小心翼翼把報紙對摺收好,緊緊攥在手裡。
完了。
這下,肯定徹底被盯上、被懷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