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後,工人們留了兩個值夜的,在院子裡搭了臨時燈,繼續趕工澆地基。
言熙辰和謝昭本來要回市里,路媽媽死活不讓,說天黑了開車不安全,硬是收拾了一間空屋出來,鋪了兩張床。
孩子們早就睡了,院子裡只有值夜工人的低語聲和偶爾的敲打聲。
言熙辰睡不著,披著外套走出來,坐在槐樹底下的石凳上,抬頭看天。
孤兒院的夜空比市區乾淨得多,星星一顆一顆嵌在深藍的天幕上,亮得扎眼。
他掏出手機,翻到相冊里一張很久以前的照片。
那是原主在孤兒院時拍的,站在槐樹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棉襖,笑得有點靦腆。
拍照片的人手抖了,畫面有點糊,可還是能看清那張臉。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超靠譜 】
言熙辰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扣在腿上,仰頭靠著石桌,閉著眼。
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今天那些畫面。
莊祈畫的側臉,莊祈畫的正臉,莊祈系圍巾的動作,莊祈看他時那種又驚又怕又難過的眼神。
他心裡其實已經有答案了,只是不敢去確認。
「還不睡?」
謝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言熙辰沒睜眼,只感覺旁邊石凳上多了個人,帶著從屋裡帶出來的暖意。
「睡不著。」
謝昭沒問為什麼,只是把外套脫下來搭在他身上,然後安靜地坐在旁邊。
言熙辰垂下眼,看著膝蓋上的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的臉。
「謝總。」
「嗯。」
「你覺得……」
謝昭等了幾秒,沒等到下文,偏過頭看他,目光在夜色里很沉,也很穩:「你想說什麼?」
言熙辰沒回答,只是把手機翻過來,屏幕亮了一下,那張舊照片又跳出來。
他看了兩秒,然後按滅屏幕,站起身。
「突然忘了,回去睡吧。我困了。」
謝昭沒追問,只是在他轉身時拉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卻讓言熙辰停住了腳步。
「如果有什麼解決不了的,」謝昭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很輕,「跟我說,我給你想辦法。」
言熙辰站了一會兒,抽回手腕,拍了拍謝昭的手背:「知道了。」
……
第二天,言熙辰是被工地上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盯著頭頂陌生的房梁看了一會兒,才想起來自己昨晚沒回市里,在孤兒院的空屋睡下了。
旁邊的床鋪已經空了,被子疊得方方正正,謝昭大概早就起了。
他摸過手機看了一眼,才六點半。
穿好衣服出門,院子裡已經熱鬧得很。
工人們有的在和水泥,有的在拆舊窗戶,路媽媽端著一大鍋熱粥從廚房出來,看見他就招手:「乖辰醒啦?快來吃早飯,小謝已經吃完去後院看管線了。」
言熙辰應了一聲,去井邊打了水洗臉刷牙,水涼得激人,他打了個哆嗦,整個人徹底清醒過來。
吃早飯的時候,孩子們陸陸續續從屋裡鑽出來,排著隊領粥。
莊祈排在隊伍中間,端著搪瓷碗,低著頭,沒什麼精神的樣子,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
言熙辰坐在石桌邊,餘光瞥了他一眼,然後自然地移開,繼續和路媽媽聊屋頂防水的事。
莊祈端著粥找了個離言熙辰最遠的角落坐下,小口小口地喝,眼睛始終盯著碗沿。
但他耳朵豎著。
他在聽言熙辰說話。
九哥在問大媽媽,後院那排平房的門框是不是全換,大媽媽說是,說謝哥昨晚還專門交代了,要用好點的木料,防潮。
九哥就說,那今天可以先把平房裡堆的那些舊東西搬出來,騰地方。
莊祈把粥喝完,起身去水池洗碗。
經過石桌的時候,言熙辰正在和路媽媽說孩子們上學的事,連頭都沒抬。
莊祈的步子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然後加快腳步走開了。
他在水池邊搓著碗,水流嘩嘩地響,心裡亂糟糟的。
昨天的事像塊石頭壓在胸口,一整夜都沒睡好,翻來覆去地琢磨,九哥到底是真看見了,還是沒看見?看懂了沒有?為什麼什麼都沒問?
他甚至還想過對方會不會來找自己談話,或者至少給個什麼反應。
可什麼都沒有。
九哥就像真的只是路過一樣,安安靜靜地來,安安靜靜地走,今天早上再見,也跟沒事人似的。
莊祈不知道該鬆口氣還是該更緊張。
他把碗放回廚房的架子上,出來的時候,言熙辰已經不在石桌邊了。
他目光飛快地掃了一圈院子,看見言熙辰蹲在槐樹底下,正幫最小的那個孩子繫鞋帶。
小孩腳上的鞋帶繞成一團,言熙辰低著頭,手指靈巧地穿來穿去,嘴裡還逗著孩子:「你這鞋帶是怎麼系的?纏成這樣,像個小麻花。」
小孩咯咯笑,說九哥你系得比二媽媽系得還緊。
言熙辰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揉了揉小孩的腦袋,轉身往工具堆那邊走了。
言熙辰蹲在工具堆旁邊幫陳大爸整理釘子,謝昭不知什麼時候走過來,在他身邊蹲下,順手遞了把鉗子過去。
「你不打算去問?」謝昭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言熙辰接過鉗子,把彎掉的鐵釘一根根挑出來,沒抬頭:「問什麼?」
「那個孩子。」謝昭撿起一顆螺絲,在手裡轉了一圈,「昨晚不就是因為他睡不著?」
言熙辰手上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又繼續挑釘子:「他要是想說什麼,自己會來找我。」
「萬一他不想說呢?」
「那就別說了。」言熙辰把挑好的釘子放進鐵盒裡,拍了拍手上的灰,偏頭看了謝昭一眼,「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不說,我不問。」
真是原主,他不會對孤兒院有害。
謝昭看著他,沒說話。
言熙辰站起來,把鐵盒遞給陳大爸,又回頭補了一句:「他會主動來找我的。」
這話說得篤定。
謝昭挑了下眉,沒再追問,只是把手裡那顆螺絲扔進零件堆里,跟著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言熙辰猜得沒錯。
傍晚的時候,工人們收工去吃飯了,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言熙辰一個人坐在後院那排平房前面的台階上,手裡捧著杯熱水,看著天邊的雲被晚霞染成一大片暖橘色。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很輕,帶著點遲疑。
言熙辰沒回頭,只是把旁邊的台階拍了拍:「坐。」
莊祈站在他身後,手指攥著衣角,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隔了半個拳頭的距離。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誰也沒先開口。
風從巷子口灌進來,把莊祈額前的碎發吹得亂晃,他抬手按了按,又放下來,指尖反覆摳著膝蓋上的布料。
「九哥。」莊祈終於出聲,嗓子有點緊。
「嗯。」
「我……」莊祈張了張嘴,又閉上,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昨天那個畫,你看見了。」
不是問句。
言熙辰沒否認,捧著杯子喝了一口水:「看見了。」
莊祈低著頭,沉默了很久,久到言熙辰以為他要反悔。
院牆外面傳來孩子們的笑鬧聲,遠遠的,像隔了一層。
「九哥應該猜到了吧。」莊祈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沒什麼起伏,像在說一件早就該說的事。
言熙辰端著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嗯。」他應了一聲。
莊祈沒看他,眼睛盯著前面的院牆,嘴唇抿了抿,又問:「那為什麼不問?」
言熙辰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暮色里,莊祈的側臉稚嫩,十二歲孩子的輪廓,眉眼卻沉沉的,壓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東西。
「你怎麼不問我?」言熙辰反問。
莊祈愣了一下,然後慢慢低下頭,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
兩個人又安靜了。
風把槐樹上最後幾片枯葉吹下來,打著旋落在台階邊。
莊祈先開口,聲音悶悶的:「我沒什麼好問的,你這樣……挺好的。」
言熙辰沒接話,只是把杯子放在旁邊的台階上,也低下頭,看著地上的落葉。
「我以前,不太會說話。」莊祈說得很慢,像是在挑揀能說的字眼,「院裡弟弟妹妹都挺好的,大媽媽他們也挺好,但我就是……不太會。」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你比我強。」
言熙辰聽著,沒打斷。
「我其實沒什麼怨的。」莊祈抬起手,飛快地蹭了一下眼角,「就是有時候會想,要是我以前也能像你這樣,是不是……」
他沒說完,自己搖了搖頭,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言熙辰沉默了一會兒,伸手輕輕揉了揉他腦袋。
「你也不差,省第三,很厲害。」
莊祈偏過頭看他,眼睛有點紅,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九哥。」他叫了一聲。
「嗯。」
「這次我一定不止省第三。」
言熙辰看著他,認真地點了下頭:「好,我等你。」
莊祈沒再說什麼,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言熙辰也跟著站起來,兩個人面對面站著,暮色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吧,大媽媽該喊吃飯了。」言熙辰說。
莊祈「嗯」了一聲,跟在他身後往前院走。
走了幾步,莊祈忽然小聲說了一句:「九哥,下次我想找你一起畫畫。」
言熙辰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他。
莊祈低著頭,耳朵有點紅,沒再說話,加快腳步從他身邊走過去,往孩子們那桌跑了。
言熙辰站在原地,看著他跑遠的背影,嘴角彎了一下。
前面院子裡,謝昭正站在石桌旁邊,手裡端著一碗湯,看見言熙辰從後院出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身後跑過去的莊祈身上。
「聊好了?」謝昭把湯遞過來。
言熙辰接過來喝了一口,燙得直吸氣,拿手扇了扇風。
謝昭看著他被燙到的樣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伸手把碗接回來,換了個小碗給他盛:「急什麼?」
言熙辰瞪了他一眼,接過小碗,吹了吹,慢慢喝。
謝昭沒再問聊了什麼,只是站在旁邊,偶爾遞張紙巾,偶爾幫他擋一下風口。
莊祈跑到孩子們那桌,路媽媽順手塞了個饅頭給他:「小祈眼睛怎麼紅紅的?是不是想家了?」
莊祈搖搖頭,咬了一口饅頭:「沒有,跟九哥聊了會兒天。」
「聊什麼了?」
「聊畫畫。」莊祈嚼著饅頭,含糊道,「九哥說以後可以教我。」
路媽媽眼睛一亮:「那好啊!你九哥畫畫可厲害了!!」
莊祈「嗯」了一聲,端著碗找了個位置坐下,低頭吃飯,偶爾抬眼往大人那桌瞟一眼。
九哥正側著頭和謝哥說話,不知道謝哥說了什麼,九哥笑著拿筷子戳了一下他的胳膊。
謝哥沒躲,反而把碗往他那邊推了推。
莊祈收回目光,低頭扒飯,嘴角翹著。
吃完飯,言熙辰幫著路媽媽收拾碗筷,謝昭在旁邊擦桌子。
莊祈本來想過去幫忙,被路媽媽趕去和弟弟妹妹們玩,只好坐在廊下,手裡攥著那截鉛筆頭,在一張舊報紙的邊角上輕輕畫著什麼。
畫的是一個側影,坐在台階上,捧著杯子,微微偏著頭。
畫完,他把報紙折起來,塞進口袋裡。
他抬起頭,院子裡燈火暖融融的,孩子們跑來跑去,大人們說說笑笑。
九哥站在水池邊洗碗,袖子挽到手肘,謝哥站在旁邊幫他遞碗,兩個人不知道在聊什麼,九哥笑得肩膀直抖。
沒有人知道剛才在後院,他和九哥說了什麼。
也沒有人知道,他們兩個人之間橫跨著怎樣荒誕又溫柔的秘密。
莊祈把手伸進口袋,指尖碰了碰那張折好的報紙,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孩子們那邊跑過去。
「莊祈莊祈!來玩老鷹捉小雞!」
「來了。」
他跑進孩子堆里,被一個小女孩拽住衣角,跟在隊伍後面跑起來,嘴裡跟著喊「老鷹來了老鷹來了」,笑得露出一排牙齒。
言熙辰洗完碗,把最後一個盤子放進櫥櫃,甩了甩手上的水。
謝昭把抹布疊好放在檯面上,側過身看他。
「你一直在笑。」謝昭說。
「有嗎?」言熙辰偏過頭,嘴角還翹著。
謝昭沒答,只是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又揣回去:「明天早上我讓陳默送些材料過來,廚房那邊的管道得換。」
言熙辰「嗯」了一聲,擦乾手,轉身往院子裡走。
謝昭跟在後面,兩個人的影子一前一後落在廊下的燈光里。
院子裡,路媽媽在給小的們擦臉,慶二媽媽端著盆熱水出來喊洗腳,陳大爸蹲在牆角修一把舊椅子,陳二爸在燈下對帳本。
言熙辰走過去,從路媽媽手裡接過一條毛巾,幫最小的那個孩子擦臉。
小孩仰著臉任他擦,擦完了沖他咧嘴笑,喊了聲「九哥」。
謝昭站在石桌旁邊,把石凳上不知道誰落下的外套拿起來疊好,搭在臂彎里,目光越過院子,落在言熙辰身上。
那邊莊祈正蹲在地上幫一個小女孩繫鞋帶,系得認真,嘴裡還念叨著「別動別動,馬上好」。
謝昭看了兩秒,收回目光,把外套搭在石凳靠背上,低頭把石桌上沒喝完的幾杯水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