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圍著言熙辰，你一句我一句的關心念叨。
「在外面有沒有好好吃飯？」
「有沒有受委屈？受委屈一定跟家裡說。」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輕鬆看
「長高了不少，看著精氣神比以前好太多了。」
言熙辰聽得心裡暖暖的，眉眼柔和的一一應聲應著。
謝昭就安靜站在旁邊，淡淡笑著看著他。
中午，路媽媽和慶二媽媽張羅了一大桌飯菜，就在院子裡的槐樹下擺了兩桌，大人一桌，小孩一桌。
菜色簡單，但分量足，燉了一大鍋排骨，炒了四五個家常菜，還蒸了兩籠白面饅頭。
孩子們排隊打飯，吃得呼嚕呼嚕響。
路媽媽給言熙辰盛的格外滿，碗尖堆成小山。
「多吃點多吃點，你現在這樣還是太瘦了，再胖一圈就好了。」
「大媽媽，我只是骨架比較小。」
言熙辰被路媽媽拉著坐在大人那桌，謝昭坐在他旁邊，兩人被不停地夾菜。
「小謝是吧？來，嘗嘗大媽媽燉的排骨，燉了一上午了，爛得很！」路媽媽熱情地往謝昭碗裡夾菜。
謝昭禮貌地道謝，吃了一口，認真地說：「好吃，比外面的高級大餐都好吃。」
「哎喲，你這娃兒真會說話！」路媽媽笑得合不攏嘴。
陳大爸坐在對面，扒了兩口飯，抬頭看了謝昭一眼，又看看言熙辰，悶聲說道：「九娃兒，你這個朋友，是幹什麼的？」
言熙辰筷子一頓，說道：」做生意的。」
「做生意好啊。」陳大爸點頭，「年輕人有志氣。」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卻是看著謝昭的，像是在替自家孩子，把關一個來路不明的人。
謝昭看懂了，放下筷子，鄭重地朝陳大爸點了點頭：「叔叔放心，我和熙辰是朋友，會好好照顧他的，也會看著他不讓他亂吃的。」
這話一出，屋裡幾個大人都哈哈笑起來，言熙辰被看得一陣臉熱，偏過頭悄悄瞪了他一眼，又拿胳膊肘懟了一下謝昭。
哪有朋友這麼說話的。
對上少年的視線，謝昭笑笑，夾了一塊排骨放到他碗裡。
言熙辰不再搭理他，低頭扒飯，耳朵卻也沒有閒著，一邊聽著長輩閒談，一邊留意隔壁孩子那一桌嘰嘰喳喳的喧鬧。
「莊祈，你怎麼不吃排骨呀？可好吃了！」
「我吃了。」
「你才吃了一塊！給你，這塊大的！」
「……謝謝。」
言熙辰嚼著米飯，抬眼望向小孩那桌。
莊祈端著飯碗，吃得慢吞吞，一副心神不寧的模樣，目光時不時就往大人這桌瞟，似是無意，又像是刻意在看他。
猝不及防對上視線時的，言熙辰溫和地彎了彎嘴角，莊祈卻猛地慌亂移開目光。
言熙辰心裡有些奇怪，這小孩怎麼看著那麼怕他？他壓下心頭的異樣，夾起一塊排骨送進嘴裡慢慢咀嚼。
飯後沒過多久，運送物資的貨車到了，巷子太窄開不進來，只能停在街口。
言熙辰喊上陳大爸幾人，推上小推車前去拉貨。
滿滿兩大車物資，米麵糧油、家用電器、家具物件、學習文具、床上四件套、冬衣棉鞋，還有給孩子們準備的零食玩具，堆得滿滿當當。
路媽媽看到那兩貨車東西，愣了好幾秒，然後拍著言熙辰的胳膊直掉眼淚：「你這孩子……你這孩子……你這是做什麼呀！你哪來這麼多錢買這一車東西？你自己不過日子啦？」
言熙辰被她拍得胳膊疼，笑著躲開：「大媽媽，我賺錢了，您放心，沒花多少錢。」
他自己也沒料到，不到五十萬，居然能置辦出這麼多東西。
謝昭站在一旁，望著滿滿當當的貨車，又看向言熙辰，眼底情緒微動，隨即上前跟著一起搬貨。
陳大爸和陳二爸跟在後面過來，兩個中年男人看到那車東西也是嚇了一跳，連連擺手說不能收，被言熙辰一句「都買好了，退不了」堵了回去。
慶二媽媽在廚房裡忙活，燒了一大鍋熱水，又煮了紅糖薑茶端出來給搬東西的人暖身子。
十幾個孩子圍在貨車旁邊，興奮得又蹦又跳，爭著要幫忙搬小件。
「別搶別搶，排好隊，一人搬一樣！」路媽媽扯著嗓子喊。
場面熱鬧又混亂。
言熙辰推著小推車往院裡走時，經過院子角落時，瞥見莊祈站在滑梯旁邊，正幫著一個小女孩系圍巾。
那動作很熟練，手指靈活地繞了一圈，把圍巾尾巴塞進領口，還順手拍了拍小女孩的腦袋。
言熙辰的腳步頓了一下。
這個動作。
記憶中，原主也是習慣這麼系圍巾，也是這樣拍小孩的腦袋。
言熙辰沒想到，這孩子雖然看自己的眼神總是怪怪的，但他照料弟弟妹妹的小動作，竟然和原主如出一轍。
眼下也不好過去說什麼，言熙辰沒有停下來，繼續推著車進屋。
莊祈抬起頭，看著他走進屋的背影，抿了抿嘴，低頭繼續和小女孩說話。
搬完東西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
孩子們早在一點多就被趕去午睡，院子裡頓時安靜下來。
此時，言熙辰坐在槐樹下的石凳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看著院子裡斑駁的光影出神。
謝昭坐在他旁邊，安靜地陪著他。
過了一會兒，言熙辰放下茶杯，站起身。
「我去趟洗手間。」
穿過院子，繞過滑梯，走到院子後面那一排平房前，洗手間在最裡面。
但言熙辰沒有進去，而是站在拐角處，背靠著牆，微微側頭看向另一側。
今天那些零碎的畫面在腦子裡打轉。
自打回來，那個叫莊祈的孩子就怪得很，見到自己的瞬間驚得石子都掉了，之後一直躲，卻又總偷偷往他這瞟。
路媽媽也說，這孩子以前特別調皮搗蛋，落水撿回一條命之後，才突然變得安安靜靜。
想到先前那個荒謬的想法，言熙辰心裡是存著幾分懷疑和好奇的，
他想知道他這副乖巧樣子是不是裝的？又為什麼那樣看他？更或者，是心裡藏著別的打算？
正好閒下來，他想想不如上前搭話聊聊看，看看這孩子到底是什麼情況。
莊祈站在洗手間旁邊的水井邊，正低著頭洗手，他洗得很慢，水嘩嘩地衝著手指，眼睛卻看著地面，不知道在想什麼。
言熙辰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擰開水龍頭，也慢慢洗手。
兩個人就這麼並排蹲著，水流嘩嘩地響。
沉默了好一會兒。
言熙辰先開口，語氣像是不經意地閒聊：「小祈，你好，我叫言熙辰，我可以和你交朋友嗎？」
莊祈的手指猛地攥緊，水花濺了起來，他沒抬頭，聲音悶悶的：「什麼？」
「我想和你交朋友，可以嗎？」言熙辰關掉水龍頭，側過頭看著他，「小祈。」
莊祈的身子猛地一顫，指尖死死扣住水井的石沿，長長的睫毛不停抖動，遲遲不敢抬眼。
喉結費力滾了一下，莊祈怎麼也沒想到，對方會主動過來搭話，還要和他做朋友。
心底翻湧的酸澀混著慌亂撞在一起，莊祈更不敢抬頭了，他怕眼底的情緒藏不住。
他埋著頭，聲音壓得很低，微微發顫：
「……為什麼要和我做朋友？他們都說我以前很壞。」
言熙辰側頭看著他，目光平和，嘴角輕輕彎了一點：「別人說的，未必就是真的。」
他隨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語氣淡淡的，像隨口閒聊，卻帶著幾分認真：
「我看你安安靜靜的，會給大媽媽幫忙，會照顧弟弟妹妹，不像他們口中說的那種壞小孩。」
「我就是覺得，你好像總躲著我，是我長得很嚇人嗎？我就想跟你聊聊，想問你一下，能不能和你做朋友。」
莊祈埋著的頭猛地一僵，睫毛抖得更厲害了，水珠從指縫滴落，砸在石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莊祈的呼吸有些發緊，他覺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面前這個人，用著他曾經的面孔、曾經的嗓音，卻又陌生的溫和又耐心地問他「能不能做朋友」。
這太荒謬了。
可荒謬里又裹著說不清的酸澀。
「我……」莊祈張了張嘴，嗓子有點啞。
他終於慢慢抬起眼，對上言熙辰的目光，又飛快垂下去，盯著自己濕漉漉的手指，「我沒有躲你。」
言熙辰沒拆穿他，只是「嗯」了一聲，尾音微微上揚。
「我就是……」莊祈擰著手指，聲音越來越小，「就是，覺得你有點眼熟，又忘記在哪見到了，就不敢上前。」
言熙辰蹲得腿有點麻，乾脆換了個姿勢，盤腿坐在井邊的石板上，手拄著膝蓋撐著下巴，看著莊祈。
這小孩實在不會撒謊，眼熟這個藉口，從剛才他見到自己那副見了鬼的樣子來看，根本站不住腳。
可言熙辰沒追問，只是順著他的話往下說：「是嗎？可能之前見過？也可能上輩子？」
他隨口一說，莊祈卻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言熙辰看在眼裡，心裡那個荒謬的猜測忽然又翻上來。
他沒再往下說，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伸出手：「走吧，你手都泡皺了。」
莊祈盯著那隻伸過來的手，愣住了。
他認得這隻手，修長、白淨，指腹有薄薄的繭，是常年握畫筆留下的。
那是他的手，上輩子的手。
現在這隻手從另一個人身上伸出來，要拉他起來。
「……我自己能起。」莊祈低聲說，撐著石沿站起來，膝蓋有點發軟。
言熙辰沒勉強，收回手，插進外套口袋裡，轉身往前面院子走。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沒回頭，聲音輕飄飄地落下來：「小祈。」
莊祈腳步一頓。
言熙辰側過頭，只能看見他半張臉，嘴角彎著，眼睛卻認真：「你系圍巾的手法很熟練，我不太會系，你可以教我嗎？」
莊祈腦子裡「嗡」地一下，脫口而出：「你怎麼會不會？」說完自己也知道反應太大，還說錯了話。
他嘴唇抿成一條線，低頭盯著腳尖，過了好幾秒，才悶悶地補了一句：「我……我可以教哥哥。」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生澀拗口，像是卡在喉嚨里，連他自己都還沒習慣這麼稱呼。
言熙辰像是沒聽到他那句話，面色如常的笑道：「謝謝小祈，那我們現在是朋友了嗎？」
「嗯，我也叫你九哥，可以嗎？」
「當然可以，小祈是朋友，想怎麼稱呼都可以。」
莊祈聽見答覆，眼底閃過一絲極短暫的光亮，輕輕應了一聲，可喜悅一閃而過，心底的警惕又重新纏上來。
他像條小尾巴保持著三四步的距離，盯著言熙辰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剛才腦子亂糟糟的時候，他差點就問了。
問「你怎麼住的我身體」，問「你在江家過得好不好」，問「大學我有沒有考上，你有沒有去讀」。
可他不敢，死後復活是他最大的秘密，眼前人不管是是敵是友，要是被發現了……
莊祈不敢再想。
好在對方此刻，對他態度還算溫和。
前院傳來謝昭和路媽媽說話的聲音。
言熙辰繞過滑梯時，餘光掃到槐樹底下，謝昭站在石桌旁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目光準確地投過來。
看到言熙辰身後跟著個小尾巴，謝昭挑了下眉，沒說什麼，只是把茶遞過來：「喝杯暖暖身。」
言熙辰接過來喝了一口，溫度剛好。
路媽媽從廚房探出頭，看見莊祈跟在言熙辰後面，有點意外：「小祈？你不是在屋裡睡覺嗎？」
莊祈低著頭沒說話，言熙辰隨口接道：「他幫我拿東西。」
路媽媽「哦」了一聲，沒多問，又縮回廚房忙去了。
院子裡只剩他們三個，謝昭的目光在莊祈身上停了停，又移回言熙辰臉上，那眼神很淡，卻什麼都瞞不過他。
「你倆聊什麼了？」謝昭問得隨意。
「交了個朋友。」言熙辰把茶杯遞迴去，在石凳上坐下，又對莊祈招手，「小祈，過來坐呀。」
謝昭接過杯子，指尖碰了碰他的手指，涼的。
他沒說什麼，只是把杯子放下，順手把自己搭在石凳靠背上的外套拿起來，抖開披在言熙辰肩上。
動作行雲流水，自然得像是做過千百遍。
莊祈站在兩步外，看著這一幕，忽然有點想笑。
上輩子在院裡，大媽媽他們是疼他的，但從來沒有人這樣細緻地顧及他。
弟弟妹妹年紀尚小，他本身又是個悶葫蘆，一直都是他去照顧別人，哪有人會主動過來照看他？
現在倒好，他自己的身體被人時時刻刻照顧著，他自己站在旁邊看著。
這都什麼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