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熙辰看他這副委屈巴巴的模樣,心裡那根弦被撥了一下,不疼,但有點說不清的軟。
他沒忍住,又補了一句解釋道:「不是不讓你來,是我不想分心,考完我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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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昭原本垂著的眼,聽見後半句,倏地抬起來,黯淡下去的目光重新亮了些。
「好。」他輕聲應著,嘴角慢慢浮起淺淺的笑,「我不打擾你,等你考完。」
言熙辰瞥了他一眼,沒再接話,拉開車門:「那我走了。」
夜裡的風比傍晚涼了些,他剛站穩,就聽見另一側車門也開了。
謝昭繞過來,從后座拎出一個紙袋遞給他:「這個,給你。」
言熙辰垂眼看那紙袋,是他之前吃過的那家廣式糖水鋪的袋子,他沒接,喊了謝昭一聲:「謝總。」
「嗯?」
「我剛吃飽,而且——」言熙辰話音卡了半秒,「現在才七點多。」
言下之意,他沒那麼快餓。
謝昭被他這麼一問,怔了一下,隨即認真看著他,眼底帶著淺淺笑意:「我知道你剛吃飽,就是想著,萬一後面餓了呢。」
言熙辰盯著他看了兩秒,到底沒忍住,嘴角輕輕抽了一下。
什麼叫做「萬一後面餓了呢」?
明早上他得早起複習,回到宿舍不到十點就該睡了,哪來的後面?
謝昭被他這麼盯著,也不心虛,臉上那點笑意反而更明顯了些,手還搭在紙袋上,等他接。
言熙辰到底伸手把袋子接了過來,拎在手裡,沒再說什麼。
謝昭看他接了,眼底的笑意深了一層,往後退了半步,給他讓出路來,聲音溫和:「走吧,我看著你進去。」
言熙辰「嗯」了一聲,轉身往宿舍門口走。
走出幾步,身後傳來謝昭的聲音,不高,但夜裡靜,聽得清楚:「熙辰,考試順利。」
言熙辰腳步沒停,只是抬手隨意晃了一下,算是回應。
進了宿舍大門,拐過門廳那面牆的時候,他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也說不上為什麼,就是鬼使神差地偏了下頭,往門外看了一眼。
謝昭還站在原地,手插在兜里,路燈的光從頭頂落下來,把他整個人攏在一層暖黃里。
隔著那扇半開的玻璃門,兩個人的視線就這麼對上了。
言熙辰腳步頓住,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謝昭見他回頭,微微偏了下頭,嘴角慢慢彎起來,那抹笑意在路燈下亮亮的,像是在問:怎麼了?
言熙辰盯著那張笑臉看了兩秒,心跳忽然快得有點不講道理,一下一下地敲著胸腔。
他本能地眨了兩下眼,耳根熱意往上爬,連帶著臉頰都有點發燙。
他飛快地抬起手,朝謝昭那邊胡亂揮了兩下,動作快得像是在趕人。
然後猛地轉回頭,腳步加快,幾乎是逃也似的往裡走,拐過第二面牆,徹底擋住了門口那道視線,才停下來,背靠著牆,輕輕吐出一口氣。
心跳還是快。
言熙辰抬手按了按胸口,眉頭微皺,嘴裡低低嘟囔了一句:「……煩人。」
可說完,嘴角那點壓不住的弧度還是浮了上來,他趕緊抿了抿唇,抬腳往樓梯走。
回到宿舍,林陽正坐在桌前,手肘撐著桌面盯著電腦屏幕發呆。
聽見開門聲,他扭頭望過來,目光精準的落在言熙辰臉上,「咦」了一聲,眼睛唰地亮起來:「辰辰,你臉好紅哦。」
說完,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一副吃瓜的模樣:「是今晚和謝總……?」
「有嗎?爬樓梯熱的,最後幾階我跑上來的。」言熙辰抬手摸了摸臉頰,儘量裝得自然。
他把糖水袋放到桌上,拆開封口,裡面是一份陳皮紅豆沙,還是溫的。林陽撇撇嘴,抱著胳膊靠在椅背上:「哦,不信。」
「愛信不信。」言熙辰抬了抬手裡的糖水,「吃不吃這個?」
林陽一看就知道是誰送的,他擺擺手,搖頭:「不餓,不吃。」
言熙辰點點頭:「好吧。」把紙袋重新合上。
林陽又想起什麼,開口問道:「那你明天還去上班嗎?」
「不去,我複習。」言熙辰拉過椅子坐下。
「哦對。」林陽拍了下腦袋,轉身回自己桌翻書,「我也得複習,我都還沒跟組長請假呢。」
下周一考的兩門理論課是閉卷考,美術史和設計概論,都占總評百分之四十。
周末兩天,言熙辰都拿來背這兩本書了。
好在他底子好,記性也不差,這種死記硬背的東西,熬了兩個晚上算是啃下來大半。
反倒是林陽,天天抱著書嚎,嚎完又繼續背,背一會又趴在桌上睡,睡醒繼續嚎繼續背。
周日下午,言熙辰盯著書頁上「文藝復興三傑」幾個字,腦子已經轉不動了,他合上書,揉了揉眉心,忽然想起謝昭。
這兩天複習得昏天黑地,他其實沒多少空想別的。
可偶爾翻書的間隙,抬頭看見窗台上那盆綠植,葉子被窗外透進來的光照得透亮,他就會愣一下,腦子裡閃過謝昭靠在車門上偏頭笑的模樣。
也就一兩秒,然後便低頭繼續背書。
可背著背著,又忍不住想,謝昭這兩天在幹什麼?
說好了考完去找他,謝昭就真的一次都沒來,消息也一條沒有。
言熙辰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子上,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
謝昭那天晚上站在路燈底下的樣子又浮上來,彎著嘴角,眼底亮亮的,朝他微微偏頭。
他閉上眼,把書拿起來攤開蓋臉上。
……不來就不來,誰稀罕。
另一邊。
周末這兩天,謝昭也沒自己閒著,他把自己行程儘可能的排滿,然後給謝垣放假。
開會、見客戶、審方案,能自己上的絕不交給別人。
因為只要一閒下來,腦子就全是言熙辰,想他在幹嘛,複習得順不順利,還有幾天才考完。
常常一晃神,人已經買好禮物,開車跑到美院門口了。
可真到校門口,又不能進去找他,只能掏出手機,給他發信息,明知道對方不會回,還是一條一條的發。
微信對話框已經堆了滿滿一屏綠色氣泡,每條後面都帶著紅色感嘆號。
發夠了就鎖屏,開車繞學校兜一圈,隨後去商場進貨,或者聯繫陳默直接定製,完事就回家,第二天繼續。
謝昭就這樣按著自己的節奏熬完了整個周末,而另一邊宿舍里,言熙辰也在埋頭抓緊最後的複習時間。
周日晚上,言熙辰把整本教材從頭快速翻到尾,又把提綱過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才合上書。
林陽坐在對面,抱著提綱,嘴裡念念有詞:「達文西,蒙娜麗莎;米開朗琪羅,大衛;拉斐爾,聖母……」
「你念叨一晚上了。」言熙辰抬頭看他,「還沒背下來?」
「背下來了!」林陽信心滿滿,「文藝復興三傑,我閉著眼睛都能寫!」
言熙辰沉默了兩秒:「那印象派呢?」
林陽:「……忘了,印象派是啥來著?」
言熙辰嘆了口氣,抽出一張紙,唰唰幾筆給他畫了個時間軸,邊畫邊講:「印象派,莫奈,睡蓮……後印象派,梵谷,向日葵……」
林陽趕緊湊過來看,一臉認真,然後看著看著開始瞳孔渙散:「字好多,我要暈了。」
言熙辰畫完,把紙推給他:「再看一遍,一會兒睡前過一遍,明天早上起來再看一遍。」
「遵命!」林陽揉揉臉,有氣無力的雙手接過,跟接聖旨似的。
言熙辰看了他一眼,沒忍住,彎了彎嘴角。
他收拾好書,去洗漱。
水龍頭嘩嘩地流,涼水撲在臉上,困意散了大半。
他抬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十九歲的臉,眉眼還帶著點少年氣,頭髮有點長了,碎發搭在額前,遮住半隻眼睛。
他伸手撥了撥劉海,忽然想起剛穿過來那會兒,對著這張臉,怎麼看怎麼彆扭。
現在已經習慣了。
習慣了這個身份,習慣了這所學校,習慣了這裡的人。
他關了水龍頭,擦乾臉,走出衛生間。
……
第二天的考試在上午九點。
言熙辰和林陽提前二十分鐘到了考場,找到座位坐下。
教室里鬧哄哄的,大家都在臨時抱佛腳,翻書的翻書,互問的互問。
林陽坐在他斜後方,嘴裡還在念叨:「莫奈睡蓮,雷諾瓦紅磨坊,梵谷向日葵……」
言熙辰沒回頭,只低聲說了句:「放鬆點,能考好的。」
林陽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鈴聲響起,監考老師抱著試捲走進來。
教室瞬間安靜下來。
試捲髮下來,言熙辰掃了一眼題目,心裡鬆了口氣。
都在複習範圍內。
他提筆,從第一題開始答,筆尖沙沙地划過紙面,一條一條,條理清晰。
美術史考兩個小時,言熙辰提前半小時交了卷。
走出考場,陽光正好,白晃晃地落下來,照得人眼睛發眯。
他站在走廊上,伸了個懶腰,渾身都鬆快了。
林陽是踩著交卷鈴出來的,一臉虛脫,看見他就撲過來:「辰辰!我覺得我能及格!大部分都有印象!」
言熙辰被他晃得站不穩,抬手按住他腦袋:「好了,下午還有設計概論呢,回去再背背。」
「對對對!」林陽鬆開他,改成拉著他風風火火地往宿舍回,「走走走我們回宿舍,中午點外賣!」
下午的設計概論,題目比上午靈活,考的是設計思維和案例分析。
言熙辰答得順手,案例分析那題他寫了滿滿一頁,觀點清晰,論據紮實。
考完出來,林陽又撲過來,這次是哭喪著臉:「設計概論最後那道題我完全不會寫,瞎編了半頁。」
「編了起碼有點分。」言熙辰說,"總比空著強。」
林陽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又振作起來:「也是,去食堂!我得犒勞一下自己!」
到了食堂,倆人點了麻辣燙。
林陽直接選了麻辣湯底,言熙辰只能眼巴巴看著,給自己點了份骨湯微微辣,好歹有點辣味。
林陽吃得滿頭大汗,邊吃邊說:「理論科終於考完了!希望不會掛科,求老師們大發慈悲!」
言熙辰低頭吃了一口粉絲,沒說話。
他感覺自己有點用腦過度了,這會吃著飯只想睡覺。
周二上午油畫寫生,下午靜物素描,在畫室一待就是六小時。
出來時,言熙辰只覺得手都不是自己的了,吃完晚飯簡單散了會兒步消食,他回宿舍洗掉一身顏料味,倒頭就睡。
周三上午是考的馬克思,任課老師申請了開卷考,所以言熙辰他們可以帶課本進場。
但說是開卷,卻一點兒也不輕鬆。
題目全是材料論述,書上沒有現成答案,要是對知識點不熟,翻書都找不到地方,很容易寫不完。
進考場前,言熙辰和林陽還在抓著書快速劃重點。
考完交卷出來,林陽長長舒了一口氣:「總算結束了!解放啦!」
言熙辰沒什麼力氣搭話,跟林陽在食堂門口分開,飯都沒吃,直接回宿舍補覺。
一覺睡到下午四點,從床上下來的時候,外面陽光正好,他揉了揉眼,頭髮睡得翹起一撮,腦子還帶著點午覺過後的遲鈍。
抬眼就看見林陽蹲在地上,面前攤開一個行李箱,正把衣服一件件往裡塞,動作利落得像在打仗,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歌。
「你幹嘛呢?」言熙辰踩上拖鞋,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林陽頭也沒回,手上一刻不停:「收東西啊!我媽剛打電話來催,說今晚上要給我做紅燒排骨,讓我趕緊滾回去。」
他把最後一本速寫本塞進箱子側兜,拉上拉鏈,拍拍手站起來,一臉神清氣爽:「考完了就是爽!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
言熙辰看著他活蹦亂跳的樣子,有點好笑,又有點恍惚。
考完試,回家,有人催,有人做好吃的等著,這些事對林陽來說是再尋常不過的日常。
他靠在床架邊,安靜了兩秒。
林陽扭頭看他,忽然湊過來:「辰辰,你不收拾嗎?」
言熙辰「嗯」了一聲,伸手把翹起來的頭髮按下去,語氣淡淡的:「我晚點再收拾。」
林陽「哦」了一聲,轉身收拾桌上零碎的東西,再次發出邀請:「我說真的辰辰,你不然現在收拾了跟我一起回家唄?今晚就能吃完我媽做的超級無敵美味排骨~絕對不虧!」
言熙辰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床沿,目光垂了垂。
「不了,我就不跟你回去了。」他聲音淡淡的,「我還有點事要處理。」
林陽愣了下,滿臉疑惑:「啊?還有啥事?寒假能有什麼事啊?項目那邊王總不是說寒假回來再繼續嗎?」
言熙辰沒細說,只是抬眼看向他,輕輕搖了搖頭:「就一點私事,你趕緊收拾了走吧,別一會趕不上車。」
林陽也沒刨根問底,知道他性子不愛多說,撓了撓頭:「行吧,那你要無聊來找我玩啊,我姥姥那好多好玩的。」
「嗯嗯,知道了。」言熙辰應著,往陽台走去,邊走邊給謝昭發信息,說好了,考完試就找他的。
林陽收拾完也擠到水池邊,對著鏡子把抓抓亂七八糟的頭髮,又拿水壓下去,嘴裡念叨:「哎喲我這頭髮,睡的跟雞窩似的。」
「對了辰辰,你明天走的時候,記得水電都關了,還有寒假多出門玩玩,別老是在家待著。」
言熙辰含著牙刷,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
鏡子裡的自己,頭髮有點長,碎發搭在額前,眼皮還帶著點睡痕。
他低頭吐掉泡沫,捧起水洗了把臉,涼意激得人徹底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