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走唄，今晚B食堂有紅燒排骨，去晚了就沒了。」林陽走進來，拿起他桌上的空豆奶杯扔進垃圾桶，「你今天效率挺高啊，我看你一直沒出來。」
言熙辰把文件夾收進抽屜：「還行，今天手感好。」
「那走吧走吧。」林陽站在門口等他。
言熙辰拿上外套和包，起身。
出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桌面，那張便簽還夾在速寫本最後一頁，露出一小角牛皮紙的邊。
他頓了一瞬，沒有回頭去拿，跟著林陽出了畫室。
大畫室里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唐淼和溫詩歆還在收拾東西，看見他出來，笑著擺手：「林陽言熙辰再見，明天見。」
言熙辰和林陽點頭：「明天見。」
兩人坐電梯下樓，透過門看去，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路邊路燈還沒亮，天邊剩一抹淡淡的灰藍色。
言熙辰剛邁出旋轉門，腳步就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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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廈正門右側的訪客車位上，停著一輛眼熟的黑色轎車。
車邊靠著一個人，深色薄外套，身形修長，一手插兜，一手搭在車門上，像是等了有一會兒了。
是謝昭。
他站的位置不算顯眼，但也不偏，剛好在言熙辰出大廈的必經之路上。
這個點正是下班高峰，謝氏員工三三兩兩往外走，經過時都下意識多看了兩眼，有人認出他，腳步放慢，又不敢多看，匆匆打個招呼就走了。
言熙辰站在原地，沒動。
林陽也跟著停下，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一眼認出謝昭，又扭頭看言熙辰的表情，隨即非常識趣地往旁邊退了半步：「那個，辰辰，我想起來我還有點事，先走一步，你慢慢來。」
「林陽。」
「拜拜！」林陽揮揮手，腳底抹油似的溜了，走之前還朝謝昭那邊飛快地瞟了一眼，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言熙辰看著林陽的背影拐進人群，才收回目光，剛一轉回來，就發現謝昭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他身邊了。
就站在半步遠的地方，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像是怕打擾他，又像是不知道怎麼開口。
言熙辰微微抬眸，對上他的視線。
心口輕輕跳了一下，沒來由地有點高興，面上卻沒顯，只是看著謝昭，等他說話。
謝昭被他這麼看著，喉結輕輕滾了一下，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太明顯的小心翼翼：「熙辰，我送你回學校，行嗎？」
問完，他手指不自覺地攥了一下，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
言熙辰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那點高興又往上漫了一點。
他本來就沒打算拒絕，但看到他這麼問，反倒生出一點想逗他的心思。
他沉默了兩秒，謝昭的眼神就跟著暗了兩分。
言熙辰看著他眼底一點點沉下去的神色，心底那點惡作劇的心思冒得更盛，嘴角壓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故意慢悠悠地開口：
「你就這麼篤定我會答應？」
謝昭指尖微緊，抿了抿唇，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目光牢牢落在他臉上，帶著幾分忐忑。
晚風掠過，吹起言熙辰額前幾縷碎發。
他瞧著謝昭這副忐忑不安的模樣，心裡軟了大半，不再故意刁難，淡淡開口：
「行吧。」
就兩個字，卻叫謝昭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緊繃的肩線悄悄鬆弛下來。
他笑起來，嘴角彎出很明顯的弧度，眼底亮亮的，連聲音都鬆快了些：「那走，車在那邊。」
說完，他伸手自然地去夠言熙辰肩上的包。
言熙辰沒有躲開，任由他把背包接了過去。
謝昭指尖碰到布料的一瞬，心底的歡喜又濃了幾分，眉眼間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言熙辰走在他身側，餘光瞥見他拎著自己的包，一個一米八幾的男人，拎著個不算小的學生帆布包，還一臉高興，怎麼看怎麼有點違和。
他別開眼，假裝沒看見。
到了車邊，謝昭側身替言熙辰拉開副駕車門：「上車吧。」
言熙辰彎腰坐進副駕，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下班人流的喧鬧。
車廂里安安靜靜，淡淡的木質香氛縈繞在周遭。
謝昭繞到駕駛位坐好，發動車子，緩緩駛離大廈門口。
車子平穩匯入晚高峰的車流，窗外的天色越發沉了，街邊路燈次第亮起，暖黃的光影不斷掠過車窗。
開出去一小段路，謝昭騰出一隻手，從扶手箱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絲絨盒子，輕輕放到言熙辰腿上。
「這個給你。」
盒子做工精緻，觸感細膩。
言熙辰垂眸看了眼腿上的盒子，沒動，他抬眼看向謝昭：「這是什麼？」
「你打開看看。」
言熙辰拿起盒子，入手有一定份量，他掀開蓋子，里裡面躺著一隻翡翠擺件。
不大，也就半個手掌高，通體帝王綠，顏色濃得幾乎要滴出來，水頭極好，通透瑩潤，光打在上面，綠得沉靜又亮眼。
雕的是一隻團成一團的小貓，蜷著身子睡覺，尾巴尖搭在鼻子上，憨態可掬，連鬍鬚都刻得根根分明，細處薄得透光。
言熙辰盯著看了兩秒，抬眼看向謝昭：「為什麼給我這個？」
謝昭目視前方，語氣儘量放得平淡：「沒為什麼，就是看到了它，第一時間想到了你。」
「哦。」言熙辰微微挑眉，盯著他看了兩秒，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那我要是不喜歡呢？」
謝昭握著方向盤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目光還看著前方的路，語氣沒怎麼變：「給你的，就是你的，你要是不喜歡，想怎麼處理都隨你，丟了也行。」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送你東西，是想讓你高興，你要是不高興，那這東西就沒用了。」
言熙辰聞言，垂眼看了看盒子裡那隻蜷成一團的翡翠小貓，燈光從車窗外面掠進來，落在翠綠的玉面上，綠意盈盈，溫潤通透。
他合上蓋子，聲音淡淡的：「誰說不喜歡就要丟了？」
說完，他沒再看謝昭。
謝昭側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嘴角那點弧度壓都壓不住，握著方向盤的手指輕輕鬆了松。
言熙辰靠在椅背上，側頭看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往後掠。
他嘴角微微上揚，手指搭在盒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著。
車廂里只有引擎低低的嗡鳴，安靜得有些微妙。
沉默片刻，他側過臉，看向謝昭，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試探：「謝總，你這又是送東西，又是特意過來等我，就這麼想把我哄好？」
謝昭聞言，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眼底的笑意斂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坦蕩的認真：「當然，你既然沒反對我靠近，就說明我是有機會的，對嗎？」
言熙辰沒想到他把話說得這麼明白，連一點彎都不繞，愣了一瞬，耳根隱隱有些發熱。
他別開臉，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彆扭：「看你表現。」
謝昭聽了這話，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緊了緊，唇角卻壓不住地往上揚。
他聽得出這話里沒多少拒絕的意思，甚至可以說，言熙辰要是真不想給他機會，壓根不會說「看你表現」，只會直接一句「別費心思了」堵死他。
「看你表現」這四個字，在謝昭聽來，跟「你可以追我，但先把我哄好」沒什麼區別。
他心裡那點忐忑一下子散了大半，喜悅漫上來，連帶著腳下的油門都踩得輕快了幾分，嘴角的弧度壓了又壓，還是沒壓住。
「嗯。」謝昭說，嗓音比方才鬆快不少，「我會好好表現。」
言熙辰從車窗玻璃的反光里瞥見他笑成那樣，莫名有些惱，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舒坦。
他懶得理他，乾脆閉眼靠在椅背上，不看了。
車子開過兩個路口，謝昭才又開口，語氣自然得像隨口一提：「晚上想吃什麼？」
「我回學校吃。」
「這個點，食堂沒什麼菜了。」謝昭頓了頓，「你學校旁邊那家淮揚菜，上次你說還行，去吃嗎？」
言熙辰睜開眼，偏頭看他：「現在不到六點，學校還有菜。」
謝昭沒接這話，只是說：「就那家？還是你想吃點別的？」
言熙辰沒答話，沉默幾秒，說：「就那家吧。」
謝昭「嗯」了一聲，打了轉向燈，車子在前方路口平穩調頭，匯入另一條車道。
窗外街景換了方向，言熙辰看著窗外，忽然覺得車裡那股淡淡的木質香好像更清晰了些，縈繞在鼻尖，不濃不淡，跟謝昭這個人一樣，不遠不近地待在他旁邊。
到了餐館門口，謝昭先下了車，繞到副駕給他開門。
言熙辰剛解開安全帶，謝昭的胳膊就探過來，自然地替他把落在座椅縫裡的手機拿了出來，遞到他手邊。
「掉了。」
言熙辰接過來，指尖不小心碰到他掌心，溫熱的。
他縮回手，沒說什麼，下車。
店裡人不多，兩人坐了個靠窗的卡座。
謝昭把菜單推到他面前，言熙辰掃了兩眼，點了三個菜，又把菜單遞迴去：「你再點。」
謝昭接過來，又加了一個湯和一份點心，服務員走後，他把餐巾紙拆開，疊好，擱在言熙辰手邊。
言熙辰看著那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巾，沒說什麼，拿起筷子在手裡轉了一圈。
菜上來之後，兩人安安靜靜地吃著。
謝昭時不時給他夾一筷子遠處的菜，又順手把魚刺撥到碟子邊上，添了半碗湯推過去。
言熙辰筷子沒停，碟子裡多了什麼就吃什麼，湯推到面前就端起來喝，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吃到一半，他夾菜的動作忽然頓住了。
他看著自己碟子裡被撥好的魚肉，又看了眼謝昭手裡那雙剛替他夾完菜的筷子，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慢半拍地轉了過來——
以前，謝昭好像也是這麼照顧他的。
一起吃飯的時候，夾菜、添湯、遞紙巾，從來不說什麼，他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只當這人一貫細緻周到，對誰都這樣。
可現在想想，謝昭這種人，根本不可能對朋友這般細緻的照顧。
想到謝昭那句「很早之前就喜歡了」，他抬眼看向謝昭。
謝昭正低頭給他剝蝦，手指修長，動作利落，殼剝得乾乾淨淨，放到他碟子裡，又去拿下一隻。
神情專注，仿佛這事再尋常不過。
言熙辰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開口：「謝總。」
謝昭手上沒停，頭也沒抬：「嗯？」
「你之前……」
言熙辰話到一半，忽然收了聲。
謝昭這才抬眼看他，手上還捏著半隻蝦，目光落在他臉上，平靜地等著他說完。
言熙辰看著他這樣，心裡對他那句話才後知後覺的慢慢有實感，清晰起來，清晰得讓他耳根有點發燙。
他別開眼，把碟子裡那隻剝好的蝦夾起來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沒什麼。」
謝昭看了他兩秒，沒追問，只是低下頭繼續剝蝦，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吃到一半，言熙辰開口：「明天開始我就不去上班了，已經請假好了，你……」
他頓了頓：「不用等我下班了。」
謝昭動作猛地一頓，眉峰微蹙，一臉委屈茫然：「為什麼？」不是已經願意讓他靠近了嗎？
言熙辰聞言愣了下，不解地看他：「什麼為什麼？下周期末考了，沒空過去。」
「啊？」謝昭臉上的茫然瞬間褪去，轉而一臉小心翼翼的追問，語氣期待：「那我可以去學校找你嗎？」
言熙辰掃了他一眼，沒多想，語氣隨意：「隨你。」
謝昭立刻彎起眼，笑意漾滿眼底：「那明天……」
「再說。」言熙辰直接打斷。
謝昭乖乖閉嘴：「哦。」
吃完飯，謝昭結完帳，兩個人重新上車。
言熙辰靠著椅背，整個人放鬆下來。
車子駛入大學城範圍，路邊的梧桐樹一棵接一棵往後退，路燈昏黃，偶爾有學生騎著共享單車從旁邊經過，笑聲透過車窗傳進來，隱隱約約的。
謝昭把車停在學校東門外側，熄了火，沒急著下車。
言熙辰解開安全帶，側頭看他：「到了。」
謝昭握著方向盤的手沒動，轉過頭來看他，眼神里那點笑意還沒散，但多了幾分欲言又止的意思。
言熙辰被他這麼看著，手搭在車門把手上，也沒急著推門。
「那個……」謝昭開口，又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你期末考，一共幾天？」
言熙辰偏頭看他：「問這個幹什麼？」
「就問問。」謝昭語氣自然，指尖無意識地輕叩了兩下方向盤，頓了一下，又追問：「那這幾天，一直待學校嗎？」
言熙辰挑了下眉：「不然呢？」
謝昭聽完這話，沉默了幾秒，手指搭在方向盤上，輕輕摩挲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麼。
言熙辰看他這樣，也不催，就靠著椅背等他。
過了一會兒，謝昭才又開口，聲音放得很輕，帶著點試探的意思：「明天，我能來找你嗎？」
言熙辰聞言盯著他看幾秒，沒想到他還惦記著明天。
謝昭的表情很認真，又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像生怕他說「不行」。
言熙辰看著他這樣，心裡其實明白他在想什麼，之前那次先斬後奏，謝昭大概是真怕了，現在連發條消息都要先問一句。
他張了張嘴，本來想說「隨你」，可話到嘴邊又停住了。
腦子不受控制的想，這人要是天天發消息，發些有的沒的，他會不會忍不住回？
回了之後會不會又聊起來？聊起來之後……
他還能不能靜下心複習？
言熙辰想了想，覺得自己大概率會被勾得走神。
這些天不就是。
每天都在暗自期待和謝昭見面聊天。
這要是每天消息不斷，他都怕自己考試的時候想的不是題，而是謝昭。
他沉默的這一會兒，謝昭的指尖已經悄悄收緊了，目光落在他臉上，帶著點忐忑，又不敢催。
言熙辰終於開口，語氣很平：「等我考完吧，加上周末兩天，也就五天。」
五天，好久。
謝昭眼神暗了下來，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忍住了，最後只是輕輕「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