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許詩念七點就醒了。
窗外天光微亮,京北的秋晨帶著一種清冽的涼意從窗縫裡滲進來。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裡還殘留著昨夜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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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體夢了什麼已經記不清,只覺得胸口微微發緊。
她掀開被子坐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樓宇之間露出的一片天空,藍得乾淨。
樓下的銀杏樹在晨風裡輕輕搖著,葉子已黃了大半。
洗漱完,她打開行李箱翻了翻,最終挑了一套素雅得體的衣服換上。
她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覺得鏡子裡的那個人有點陌生,又有點熟悉。
她把頭髮散下來,想了想,又扎了個高馬尾。
拉上行李箱拉鏈的時候,她深吸了一口氣。
下樓時,陳敏她們正在大堂辦退房。
趙小苒第一個看見她,從大堂沙發那邊小跑過來,在她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兩眼,眼睛亮晶晶的。
「詩念姐,你今天穿得真好看。」
「平時不好看?」,許詩念笑著反問。
「平時也好看,但今天不一樣。」,趙小苒歪著頭看她,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探究,「說不上來,就是感覺整個人都……亮亮的。」
許詩念笑著伸手點了點趙小苒的額頭:
「就你嘴甜。」
陳敏辦完手續走過來,拍了拍許詩念的肩膀。
「許老師,那我們就先走了,你這邊收尾的事忙完,咱們雲城見。」
「好,陳主任,一路順風。」
「詩念姐,雲城見!」
趙小苒朝她揮手,笑得眉眼彎彎的。
「雲城見。」
許詩念站在酒店門口,看著他們上了計程車。
羅鵬坐副駕駛,顧晴和陳敏坐後排,趙小苒最後一個鑽進去,又從車窗里探出半個身子朝她揮手。
車開走的時候,趙小苒還在揮。
許詩念也笑著揮了揮,直到那輛計程車匯入車流,車影消失在街角。
秋風從街口灌過來,吹得她風衣的下擺微微翻卷。
她把被風吹亂的碎發別到耳後,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九點十分。
她抬起頭,一輛黑色轎車從街角拐過來,緩緩停在她面前。
車窗降下來,江時序坐在駕駛座上,今天沒穿西裝,他換了一套休閒裝,整個人看上去比平時鬆弛了許多。
他偏頭看她,目光從她臉上滑到行李箱上,嘴角彎了一下。
然後他推開車門下了車,繞到車後,掀開後備箱,一隻手拎起她的行李箱,穩穩地放了進去。
「就這一個箱子?」
「嗯。」
他關上後備箱,走到副駕駛門邊,替她拉開了車門。
許詩念看了他一眼,坐了進去。
車裡暖氣開得很足,和外面完全是兩個世界。
等他回到駕駛座坐下,許詩念已經系好安全帶,正偏頭看他。
「看什麼?」,他笑著問了一句。
「看你今天心情挺好。」,許詩念說。
江時序發動車子,嘴角彎了彎:
「嗯,今天不用開會,不用批文件,不用接電話。」
說著,他自然地問了一句:
「早餐吃了嗎?」
「吃了。」,許詩念回答,「酒店早餐,隨便吃了點。」
「嗯。」江時序淡聲應道,伸手從后座拎過一個紙袋遞給她,「那再吃一點。豆漿,包子,你喜歡的,還熱乎。」
許詩念接過紙袋,打開一看,是兩個還冒著熱氣的菜包和一杯封口的豆漿。
豆漿的暖意透過紙杯壁傳到她掌心,她捧著暖了暖手,低頭喝了一口。
然後她又低頭咬了一口包子。
菜餡的,粉絲和白菜剁得很細,味道很家常,卻是她喜歡的口味。
「你特意去買的?」,她問。
「順路。」
許詩念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沒拆穿。
車子駛上主路,京北的早高峰還沒完全過去,車流走走停停。
江時序開得不急,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偶爾偏頭看她一眼。
「昨晚睡得好嗎?」,他問。
「還行。」許詩念回答,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有點認床。」
江時序笑了一聲:
「那你在我那兒住幾天,把床認回來。」
聞言,許詩念被豆漿嗆了一下,偏過頭瞪他,他面不改色地看著前方的路,嘴角那點弧度卻藏不住。
車子在車流里緩緩往前挪。
許詩念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
京北的早晨是匆忙的,人行道上擠滿了趕地鐵的人。
每個人步履匆匆,面無表情。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輕聲開口:
「去哪兒?」
「我家。」
聞聲,許詩念的腦子下意識地「嗡」了一聲。
從她答應和江時序和好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她心裡其實早就做好心理準備。
可真的要直面這件事的時候,她還是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江時序仔細描摹著她的眉眼,又接著說了一句:
「我爺爺想見你。」
聞言,許詩念用力緊了緊手裡的安全帶,輕輕點了一下頭。
她偏頭看了一眼窗外,又轉頭看了看江時序,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
可看了半晌,他臉上什麼特殊的表情都沒有,就像剛才說「再吃一點」的時候一樣平靜。
她最後深吸了一口氣,輕聲問了一句:
「你什麼時候跟你家裡說的?」
「昨天晚上。」
「……他們怎麼說?」
江時序停了一下,前面剛好紅燈,他把車緩緩停住,轉過頭來看她。
「我爺爺說,帶回來看看。」
聞聲,許詩念怔了一下,又把頭轉向窗外。
她以前聽江時序提過他爺爺,但具體是什麼身份,他沒細說,她也沒問。
她只隱約知道,老人家年紀很大了,年輕時曾在西南待過許多年。
轉眸間,她看見後視鏡里自己的臉。
她的臉色白的幾乎沒什麼血色。
看了好一會鏡子裡的自己,許詩念用力斂了斂神色,把心底那些莫名的情緒一點點壓了下去。
罷了,不管迎接她的是什麼,坦然直面就是了。
她既然選擇要和江時序攜手同行,該面對的總要去面對的。
不管好的,還是不好的。
……
車子穿過大半個城市,最後駛入西郊的一個大門。
門口有哨兵,腰杆挺得筆直,目光從車窗掃進來,落在江時序臉上,抬手敬了個禮,放行。
車開進去之後又走了一段路。
路兩旁種滿了銀杏樹,落葉鋪了一地,車輪碾過的時候發出沙沙的聲響。
幾棟獨棟小樓錯落有致地掩映在樹蔭里,不豪華,但有一種不容侵犯的氣場。
那種氣場和雲城的老宅子完全不一樣。
沉穩、厚重,像是被時間一層一層夯出來的。
許詩念坐在車裡,看著窗外的景象,忽然覺得這一切有些荒謬。
她一個雲城鄉下長大的姑娘,父母是普普通通的農民,一輩子在山野裡面朝黃土背朝天。
現在她卻坐在一輛京牌轎車裡,駛進一個門口有哨兵把守的大院。
這種感覺不是受寵若驚,是害怕。
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無處安放的害怕。
江時序把車停在一棟小樓前面,熄了火。
他沒有馬上開車門,而是轉過身來看著她。
「緊張?」,他淡聲問了一句。
許詩念嘴唇動了動,想說「沒有」,可那兩個字在嗓子眼裡滾了一圈,怎麼也出不來。
她最後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